
四月十七号,周五,下午最后一节自习。我在教室后墙那面倒计时牌前站了很久。数字是“41”,红笔写的,边角已经卷起来。后排几个孩子正埋头刷题,前排靠窗的小林却盯着窗外那棵香樟发呆,笔帽咬在嘴里,一动不动,大概有十分钟。
那十分钟里我想了一件事:这个阶段,我还能给他们什么?该讲的专题都讲完了,该刷的卷子也刷得差不多了。再开一次“决战高考、拼搏到底”的动员会,我自己都说不出口。
后来这四十天,我陆陆续续开了三场班会,都不长,每场二十来分钟,没有横幅,没有誓词,也没让学生站起来喊口号。倒是有几个孩子下来跟我说,那几次班会,比喊一百遍口号管用。
我把它们记下来,给同样站在这个时间点上的同行看看。
第一场:把“我还没复习完”这句话,拆开来看
四月中旬那次班会,我开场只做了一件事:给每人发一张便利贴,让他们写一句最近最常在心里冒出来的话。
收上来一看,四十多张,有二十几张写的是同一个意思——“来不及了”“还有好多没复习”“我完了”。
我没有急着安慰。我把小林那张念了出来,他写的是:“数学还有三章没动,英语单词背了就忘,我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念完我问他:“这三章,是‘完全不会’,还是‘会一半、不熟’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会一半吧,就是做题慢。”
我又问全班:“说自己来不及的,举手。”哗啦一下举起一大片。我接着问:“那你们说的‘来不及’,是‘一点没学’,还是‘学了但不牢’?”教室里安静了几秒,有人小声说:“学了但不牢。”
——这就是我要的那个转折。孩子嘴里的“来不及”,很多时候不是事实,是一种被焦虑放大的模糊感受。感受一旦模糊,就会变成压垮人的大石头;可一旦拆成具体的、能数得清的小块,石头就变小了。
那天我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,让他们照着填,我把它叫“缺口清单”:
- 科目 + 具体章节(越具体越好,不写“数学差”,写“数学圆锥曲线第二问”)
- 现在的状态:完全不会 / 会一半 / 会但慢 / 会但总错
- 这四十天里,我打算花几个小时在它上面
- 我打算找谁帮我(老师、同学、还是自己啃)
填完收上来,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那些喊“来不及”喊得最凶的孩子,缺口清单反而填得最满、最具体。他们不是不努力,是被“全都来不及”这个笼统的恐惧困住了,动弹不得。
小林那张清单上只写了三行,最后一行是:“圆锥曲线第二问,会一半,打算花六小时,找数学课代表。”他交上来时挠挠头说:“老师,这么一写,好像也没那么吓人。”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变动。我想,面对焦虑也一样——别去消灭它,把它拆小。
第二场:一次“错题发布会”,让查漏补缺从口号变成动作
缺口清单填完,问题来了:清单是填了,可很多孩子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二轮复习到三轮,最怕的就是“什么都想抓,什么都抓不住”。
于是第二场班会,我换了个玩法,叫“错题发布会”。规则很简单:提前两天,每人从最近的卷子里挑一道“我错了、但现在搞懂了”的题,做成一张A4纸,写清三件事——我当时怎么错的、错在哪个知识点、正确的思路是什么。班会课上,随机抽六个人上台讲,每人三分钟。
抽到小陈的时候,他讲的是物理一道电磁感应的题。他站在讲台上,先把自己当时的错误思路原原本本讲了一遍:“我以为导体棒进入磁场后做匀加速,其实安培力是变的,加速度也在变。”讲到这儿他自己笑了,“我错在把它当成匀加速模型了,其实是变加速。”
底下有同学举手:“我也是这么错的!”
那一刻我看见小陈的表情变了。他原本是个不太自信的孩子,物理一直在及格线徘徊。可那天他讲完,好几个同学围上去问他那道题。他后来跟我说,那是他这学期第一次觉得“我好像也能帮到别人”。
这场“发布会”真正的作用,不在讲题本身,在于它把“查漏补缺”这个抽象的词,变成了一个具体动作:找到自己的一个漏洞,讲清楚它,然后它就真的补上了。讲给别人听,是最狠的查漏方式——你讲不清楚的地方,就是你还没真懂的地方。
我后来把这个做法固定下来,每两周一次,每次六个人,名单轮着来,不挑成绩好的,专挑“最近有进步”的。到五月中旬,班里大半孩子都上过一次台。
第三场:五月的一个傍晚,我们聊了聊“考砸了怎么办”
五月十号左右,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走廊里说话的声音小了,课间趴桌子的人多了,有几个女生开始频繁跑厕所——不是身体问题,是紧张。
我知道,该聊那个大家心里都装着、却没人敢说出口的问题了:万一考砸了怎么办。
那场班会我没在教室开,我把他们带到了学校后面的小操场,傍晚,风挺舒服。大家围坐在草地上,我先开口:“今天不聊怎么提分,聊一个更实在的问题——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了,你的日子还过不过?”
一开始没人说话。过了会儿,平时最活跃的小周说:“过呗,还能不过啊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我接着说:“那咱们认真想想,最坏能坏到哪儿去?复读?上不了理想的学校?然后呢?”
这一聊,话匣子就开了。有孩子说,他表哥去年没考好,复读一年反而考上了更好的学校;有孩子说,她姐姐上了个普通本科,现在工作也挺好;还有个孩子说得很实在:“老师,我怕的不是考砸,我怕的是我爸妈失望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好几个孩子点头。
我顺着这句话往下说:“那咱们今天就做一件事——把‘怕’说出来,然后想想,真到了那一步,你能做什么。”我给他们留了个小作业,回家跟父母说一句:“如果我这次没考好,你们还会不会……”后面的话自己填。
后来有个家长给我发微信,说孩子那天晚上突然问她这句话,她愣了半天,最后说“你考成什么样,你都是我闺女”。她说孩子听完哭了,她自己也哭了。第二天孩子来上学,状态明显松了下来。
正面管教里有个说法,孩子感觉好,才能做得好。考前这一个月,我们总想着怎么让孩子“紧”起来,却常常忘了,绷得太紧的弦,是会断的。
那场班会最后,我没做总结,只跟他们说了一句:“高考是件大事,但它不是判决书。你们这三年长出来的东西,不会因为一张卷子就没了。”
写在倒计时牌翻到“20”的那天
昨天倒计时牌翻到“20”,我路过教室,看见小林在给同桌讲题,讲的是圆锥曲线。他讲得挺慢,同桌听得直点头。讲完他抬头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我想起四月中旬他盯着窗外发呆的那个下午,想起他便利贴上那句“我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”。这一个月,他数学从七十来分提到了八十多,不算多,但他不慌了。
这四十天里,我没能帮他们多押中一道题,也没能替他们多背一个单词。我能做的,不过是把“来不及”拆成一张清单,把“查漏补缺”变成一个讲题的动作,把“考砸了怎么办”摆到桌面上,让它不再是个不敢碰的暗礁。
倒计时还在往下走。明天早上,我打算再站到那面牌子前看看——看看数字,也看看那些埋在卷子后面的脸。他们现在最需要的,可能不是再多一套卷子,而是有人告诉他们:别怕,一步一步走,来得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