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些天去兄弟学校监考,中场休息时我站在教学楼连廊上,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太静了。下课铃响过一分多钟,整层楼只有零星几个孩子出来接水,多数教室门半掩着,里头趴倒一片,还有几个脑袋埋在卷子里。我随口问一个出来倒水的女生:“课间不出去透透气?”她愣了一下,说:“老师,出去干嘛呀,又没人玩。”
这句“又没人玩”,我记到现在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保温杯,杯盖拧了一半停在那儿,眼睛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,又收回来,好像怕我觉得她不懂事,补了一句:“再说出去晚了,下节课预备铃一响,厕所都排不上。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那种笑不是开心,是那种“您别问了,就这样吧”的笑。
回来以后我特意观察了自己班。连着三天,我在课间做了个笨办法的记录:拿张纸,每节课间数一数真正离开座位、走到室外或走廊活动的学生人数。四十七个人的班,最多的一个课间是九个,最少的两个。那“两个”出现在周三下午第一节前,我后来问了一下,一个是去交作业,一个是去还书,严格说都不算“活动”。其余的人干什么?补觉的、写作业的、刷题的、发呆的,还有几个凑在一起看手机——当然,手机是偷带的。有个男生趴着睡,我推他一下,他迷迷糊糊说:“老师我就眯五分钟,上节课困得不行了。”我问他昨晚几点睡的,他说十一点半,作业写到十点四十,剩下时间“总得喘口气吧”。
这不是我一家的问题。去年有份针对中小学生在校状态的调查,课间“安静化”的比例相当高,超过六成学生课间主要活动是“坐着休息或继续学习”。教育部门这些年反复强调“把课间还给孩子”,有的地方甚至把“课间十分钟清空教室”写进了督导条目,可落到一间间教室里,为什么还是静悄悄?
一、不是孩子不想动,是动不起来
我找班上几个孩子聊过。小池的话很实在:“老师,上节课老师拖堂三分钟,下节课老师提前两分钟候课,中间就剩五分钟,上个厕所排个队就没了,还玩什么?”他说这话时掰着手指头给我算:从四楼下去到操场,来回四分钟,剩一分钟够干嘛?“站操场上喘口气都嫌短。”
这话点到了第一层原因——时间被两头挤。拖堂和提前候课,单看都是“敬业”,合起来就把课间切得七零八落。我们班数学老师有回拖了五分钟,下一节英语老师已经在门口站着,学生刚起身又坐下,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屁股抬了一半,看见门口的人影,又缓缓落回去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有个女生小声嘟囔了一句“又没了”,声音不大,但前后三排都听见了。
第二层是空间和管理上的顾虑。走廊不能跑、操场太远、楼道有值周生扣分,孩子们算得比我们清楚:出去一趟,万一被记名字,不值。我亲耳听过两个孩子的对话,一个说“下去打球啊”,另一个说“不去,上次王××在楼道跑被记了名,班主任罚他站了一中午”。头一个又说“那咱们就在走廊站着”,第二个回:“站着也扣分,说‘聚集’。”俩人最后哪也没去,回座位了。安全责任压在学校头上,学校压到班主任头上,班主任只能压到“别乱跑”三个字上。这链条谁都无奈,可最后买单的是孩子的腿。
第三层更隐蔽——同伴没了。我小时候课间跳皮筋、丢沙包、拍画片,规则是现成的,人一凑就能玩。现在的孩子,会玩的东西越来越少,几个孩子站在一起,除了聊游戏、聊作业,竟不知道干什么。有个男生跟我说:“老师,我们不是不想玩,是不会玩。”我问他那你们课间聊什么,他说:“聊昨晚那局排位,聊完就没了,总不能干站着吧,就回座位了。”还有个女生说,她试过课间叫同桌出去走走,同桌说“走什么走,又没意思”,她也就不好意思再叫了。
课间安静,表面是纪律好,底下是孩子不会玩、不敢玩、没空玩。
二、安静的课间,代价在哪里
有老师觉得,课间安静点好,省得惹事,学生还能多写两道题。我理解这种想法,但我这二十多年看下来,这笔账不划算。
最直接的是眼睛和身体。我们班上学期体检,视力不良率比前一年又涨了,几个成绩靠前的孩子全戴上了眼镜。有个孩子上学期还是五点零,这学期四点六,他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座位太靠后,我说不是座位的事,是这孩子课间从来不出去,眼保健操也糊弄,手指头在眼眶上画两下就算完。一节课四十分钟盯着近处,课间十分钟再不往远处看,眼睛拿什么缓?还有那些趴着睡的,颈椎、体态都跟着出问题。我数过,班上长期趴桌睡的七八个,有三个已经有点驼背的苗头,走路脖子往前探。
更要紧的是脑子。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中学时,特别强调让孩子到自然里、到活动里去,他说孩子的智慧在手指尖上。这话不玄——课间活动那几分钟,是大脑从紧张里松出来的窗口,松过了,下节课才接得住。我做过对比,班里那几个课间肯出去走一圈的孩子,第三四节课的专注度明显好于一直坐着的。反倒是硬撑着刷题的,下午第一节课眼神是散的。有个女生我印象特别深,她课间从来不动,就在座位上做英语阅读,结果下午第一节课我提问她,她站起来愣了半天,说“老师我脑子是木的”。后来我硬撵她课间出去站一会儿,她回来跟我说:“老师,好像真管用,刚才那道题我居然看进去了。”
还有一层,是关系和情绪。课间是孩子之间唯一不被安排的社交时间,追跑打闹里学会分寸,闹了别扭自己和解,这些本事课本不教。课间一安静,这些小摩擦、小和好都没了,情绪没处放,攒到哪儿去?攒到心里。上学期两个女生闹别扭,一个多礼拜不说话,我问起来才知道,起因就是课间一个想借橡皮另一个没听见。搁以前,课间追着跑两圈、笑一场,这事就过去了。现在没这个“缓冲带”,小事就搁成了大事。
三、我们班试过的几件小事
说干就干。我没搞什么大动作,就在班里推了几件小事,一个学期下来,课间的样子变了。
第一件,跟任课老师把“课间”两个字说清楚。我在班科任会上提了一条:下课铃响,老师停讲;预备铃响,老师再进。中间这十分钟,归学生。有老师担心进度,我说你把拖的那三分钟挪到课上讲,效率未必差——你拖堂的时候学生心已经飞了,讲也白讲。这条立下来以后,孩子们知道课间是自己的,才敢往外走。头两天还有老师习惯性多说两句,我就在门口站一下,冲里头摆摆手,老师也就笑着收住了。
第二件,把“玩什么”摆出来。不会玩是真的。我让班委从家里翻出几样老物件——沙包、皮筋、毽子,又添了两副羽毛球拍、一筒乒乓球,放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,谁想用谁拿,用完归位。我还专门开了个十分钟的“玩法课”,教他们怎么丢沙包、怎么跳皮筋,几个男生起初嫌“土”,踢了两脚毽子以后比谁都上瘾。头一周没人动,第二周体育委员带头在走廊空地上踢毽子,围观的越来越多。后来毽子不够了,孩子们自己用旧本子叠,叠得还挺像样,有个孩子叠了五个带来,说“老师这个比买的好踢”。
第三件,划个“能撒欢”的地方。我跟年级组商量,把教学楼后面那块空地划成课间活动区,值周生不扣分,只提醒安全。孩子们有了明确的地方,跑起来心里有底。我还跟体育老师要了两个旧篮球,放在活动区角落。头一天开放,呼啦下去十几个,值周生站边上看着,没记名字,只喊了句“慢点慢点”,孩子们冲他做个鬼脸,接着跑。
第四件,把“拖堂”摆到台面上说。我在班里放了个小本子,谁这节课间被拖堂了、被提前候课了,记一笔。一周一汇总,我在班科任群里念一遍。不点名批评,就念数字。念了两周,拖堂的少了。有个老师私下跟我说:“你这一念,我脸上挂不住。”我说挂不住就对了,孩子们的脸早挂不住了。
这几件事都不难,难的是坚持。一个学期下来,我们班课间出去活动的人数从平均五六个涨到二十来个,视力复查时新发近视的少了两个,最让我意外的是,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孩子,因为踢毽子凑到了一块儿。有个男生以前课间就趴着,现在一下课就抱着毽子往外跑,他同桌跟我说:“老师,他踢毽子的时候话可多了,平时上课从来不举手。”
四、给同行的一份“课间清单”
如果你也想动一动,我把我们试过的整理成一份能照着做的清单:
- 先测一测。拿张纸,连续三天记录每个课间离开座位的人数,心里有个底,也好跟学生、跟同事说事。数字比感觉有说服力。
- 跟任课老师定个“铃响即停”的规矩。班科任会上提,别单挑谁,讲清楚这对下节课的好处——学生松过了,你讲得才进得去。
- 备几样“低门槛”的活动器材。毽子、沙包、皮筋、跳绳,便宜、占地小、上手快,比篮球足球更合适。再花十分钟教教玩法,别指望孩子无师自通。
- 跟学校争取一块“不扣分”的活动区。哪怕就是楼后一小块,明确边界,安全提醒跟上。值周生从“记名字”改成“喊慢点”,效果大不一样。
- 让班干部带头玩。孩子看孩子,比老师喊十遍管用。头一周得有人先动起来,这个“托”得安排。
- 把拖堂记下来,每周念一次数字。不批评人,只让数据说话。
- 留个“安静角”。不是所有孩子都想动,不想出去的可以看书、可以发呆,别一刀切。
最后这条我想多说一句。把课间还给孩子,不是逼着所有孩子都去跑跳。有的孩子课间就想安安静静待着,那也是一种休息。我们要还给孩子的,是“可以选择”的权利,而不是换一种安排。
那天我又站到连廊上,下课铃响,我们班门口呼啦出来一群,踢毽子的、追着跑的、靠着栏杆聊天的。那个说“又没人玩”的女生,正蹲在地上跟人比赛谁踢得多,毽子掉了一次,捡起来接着踢。旁边有人喊“你耍赖”,她头也不抬:“我哪耍赖了,你数错了!”
我没过去打扰。就想问一句:你们班下课铃响以后,教室门是开着,还是关着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