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下午第二节课间,学习委员饶苒抱着一摞信封进办公室,往我桌上一放,说了句“老师,都在这儿了”,转身就走。我数了数,四十三个,一个不少。这是我们班“写给同桌的一封信”活动的全部回收件。可这事说来话长——它本来只是我临时起意的一个小动作,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一节班会,又变成了一场持续三周的活动。
事情得从三周前说起。那段时间班里气氛不太对。不是吵,也不是乱,是那种闷闷的、各自为营的安静。课间十分钟,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聊游戏,前排几个女生低头写题,中间一大片人趴在桌上补觉。我在班会上问过“最近大家感觉怎么样”,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和几声“还行”。
我心里清楚,这种“还行”比“不好”更麻烦。因为“不好”至少还愿意说,“还行”是把门关上了。
一、从“说不出口”到“写下来”
那天放学,宦彦留到最后,磨磨蹭蹭收拾书包。我问他是不是有事。他犹豫了半天,说:“老师,我觉得班里没人喜欢我。”我问为什么这么想。他说:“我同桌这学期都没主动跟我说过话,我问他题他就嗯一声,我觉得他嫌我烦。”
我当时没急着安慰他,也没急着叫来他同桌对质。我问他:“你有没有直接问过他?”他摇头:“问不出口。”
——“问不出口”这四个字,让我想了很久。高中生到了这个年纪,当面说一句“我觉得你对我有意见”比做十道压轴题还难。可如果一直不问,误会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第二天早读前,我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“有些话,写下来比说出来容易。”然后宣布了一个活动:每个人给同桌写一封信,不用长,一页纸以内,写三件事——你欣赏对方的一个地方、你想问对方的一个问题、你想让对方知道的一件事。不署名,统一交给学习委员,由我随机重新分发,每人拿到一封别人的信,读完之后可以回信。
我特意强调了两条规矩:第一,不许写批评和指责的话,只写“我看到的”和“我想知道的”;第二,可以不写真话,但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要能当着全班念出来。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老师,这不是变相让我们夸人吗?”我说:“对,就是夸。但不是瞎夸,是具体地夸。比如‘你上次帮我捡了笔’比‘你人很好’有用一百倍。”
二、信发下去之后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声
写信那十分钟,是我带这个班以来最安静的一段时间。有人咬着笔杆发呆,有人写了撕、撕了写,有人偷偷瞄同桌一眼又赶紧低下头。我绕着教室走了一圈,看见乐胥在信纸上写了半行字:“你每次打饭都帮我带一份,我其实……”后面涂掉了。我没说话,走过去了。
收上来之后,我在办公室一封一封看。说实话,有几封让我鼻子发酸。一个平时话特别少的女生写道:“我想问你,你每天中午一个人在座位上吃饭,是不是不想跟我们坐一起?如果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,你可以告诉我。”另一个男生写:“你上次数学考砸了,我想说‘没事’,但我怕你觉得我在可怜你,所以什么都没说。其实我挺佩服你的,你第二天就开始问老师题了。”
我把这些信打乱,重新发下去。读信的时候,有人笑了,有人低头不说话,有人当场就转头去看同桌。我敲了敲桌子:“先别急着认人,读完再说。”
那节课剩下的时间,我让每个人写一封回信。回信可以不署名,也可以署名。可以不交,但交了的人,我会在征得同意后,挑几封在下次班会上念。
三、那节班会,我只说了三句话
一周后的班会,我开场只说了三句话:“今天这节班会,主角不是我。你们手上有两封信,一封是别人写给你的,一封是你写给别人的回信。现在,给你们十五分钟,去找那个写信的人。找到了,就把回信给他。找不到,就把回信交给我,我帮你转交。”
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有人拿着信四处张望,有人直接走到某个人面前把信往桌上一放,扭头就跑。宦彦坐在座位上没动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认出来了——是他同桌的笔迹。他抬头看我,眼睛有点红,说:“老师,是他写给我的。”
我说:“那你回信写了吗?”他点头,把回信递过去。他同桌接过来,看完之后说了句“我靠”,然后两个人就笑了。后来宦彦跟我说,他同桌在信里写的是:“我不是嫌你烦,我是怕我讲错了耽误你。你下次再问我,我肯定好好讲。”
——“我肯定好好讲”这五个字,比我在班会上讲十遍“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”都管用。
四、活动收尾:把信装回信封,把话留在心里
活动结束后,我让每个人把收到的信装回信封,在信封背面写一句话,可以是给写信人的回应,也可以是给自己的提醒。然后统一收上来,装进一个纸箱,封好,放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。我说:“这个箱子期末再打开。到时候你们再看看,当初写的话还算不算数。”
有学生问:“老师,这箱子要是被人偷看了怎么办?”我说:“那正好,偷看的人得请全班喝奶茶。”全班笑了。
苏霍姆林斯基在《给教师的建议》里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。我理解这话的意思是,老师能做的,很多时候只是搭一个台子,让学生自己走上去。信是他们写的,话是他们说的,我只不过是把“当面说不出口”这件事,换了一个他们能接受的方式。
五、后来我又做了两件事
第一件,我把这个活动改成了一个可以反复用的模板。每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做一次,每次换一个主题。这次是“写给同桌”,下次可以是“写给小组里那个总不说话的人”,再下次可以是“写给一个月后的自己”。具体操作我整理成了下面这张清单,谁想用直接拿走:
- 定主题:每次只写一个对象,不要贪多。同桌、小组成员、宿舍室友、或者“班里你最不了解的一个人”。
- 给模板:固定三句话——“我欣赏你的一点”“我想问你的一个问题”“我想让你知道的一件事”。模板越简单,学生越容易下笔。
- 定规矩:不写批评、不写绰号、不写隐私。写完可以给老师看一眼再交,不愿意给老师看的可以不交,但交了就要做好被念出来的准备。
- 随机分发:打乱之后重新发,制造一点“不知道是谁写的”的神秘感。这个环节很重要,它让学生有安全感。
- 留回信时间:至少给一周。回信可以署名也可以不署名,不强迫。
- 开箱仪式:把信装回信封,封存一个学期或一个学年,到期再打开。这个动作本身就有仪式感,学生会记住。
第二件,我在家长会上提了一嘴这个活动。结果散会之后,有三个家长围过来问能不能在家庭里也搞一个。我说当然可以,而且你们比我更需要——孩子跟你们说不出口的话,可能比跟同桌说不出口的更多。有个妈妈当场就红了眼眶,说她儿子上高中之后就没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后来那个妈妈真的试了。她给儿子写了一封信,放在他书桌上,没逼他回。过了三天,她儿子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妈,我知道你辛苦,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她给我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我在电话这头也没说话,就听着。
六、一点提醒
这个活动不是万能的。我也遇到过不配合的。有个男生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说“太矫情了”。我没逼他,只是把他那封空白的信也装进了箱子,在信封上写了“待补”两个字。期末开箱的时候,他自己把那封信拿出来,补上了。补了什么我没看,但他补完之后跟我说:“老师,这箱子能再封一年吗?”
我说能。
写到这里,我桌上那四十三个信封还摊着。我打算明天早读前把它们发回去,让每个人在信封背面写一句话,再统一封箱。至于箱子里那些话一年后还算不算数,我不知道。但至少在这个春天,有人把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了,有人读到了,有人回了。
这比什么都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