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粟来交材料那天,我在走廊尽头叫住了他。他低着头,手指抠着校服下摆,那块布都快被他抠出毛边了。前两天他妈妈给我打过电话,声音有点急:孩子把自己关在屋里,说要考XX大学,她看了那个分数线,差着六七十分,说了句“现实点”,儿子把门摔上了。
这种电话,我带过这么多届,几乎每年八月底都会接到几个。孩子突然立下一个高得吓人的目标,家长一急,孩子一堵,开学还没开始,家里先冷了下来。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,光去年一年,因为“目标”这两个字跟我通过电话的家长,少说也有十来个。有的妈妈说孩子非某个学校不去,有的爸爸说孩子天天念叨一个专业,问他知道那专业去年录到多少分吗,孩子说“我不管”。
我没提他妈妈那通电话,只问了一句:“那个学校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说去年暑假去那边旅游,在校园里走了一圈,看见图书馆门口有棵很大的树,树下有学生在看书。“我就想,我也能在那里看书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比划了一下,比到胸口那么高,“那棵树有那么粗,树荫底下摆着长椅,我坐了一会儿,没人赶我。旁边有个女生在背单词,背一会儿就拿笔在书上划一下,我当时就想,明年我也要坐这儿背。”
我心里有数了。他不是不知道分数差距,他是被一个画面击中了。这个画面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他把画面直接当成了计划。我问他:“那你查过那个学校在咱们省招多少人吗?”他摇头。“你知道自己现在位次大概多少吗?”他又摇头,但补了一句:“我妈说差六七十分,我觉得没那么夸张。”我说:“差六十分和差六千个位次,是两码事,回去查查,明天告诉我。”
八月的第一次班会,我就从这件事讲起。
班会主题
把“我想去”变成“我怎么去”——高三起点上的目标院校协商课。
教学目标
让学生把心里那个模糊的“好大学”落到具体院校、具体专业、具体位次上,知道自己的差距到底有多少;引导学生在不放弃愿望的前提下,学会给目标分层,找到今年够得着的那一级台阶;也让家长明白,孩子立高目标不是不懂事,而是需要一个把愿望翻译成步骤的过程。
教学准备
提前一周让每个学生填一张A4纸,正面写“我最想去的学校”,背面写“为什么是它”,不许查分数线,只写心里话。我收上来四十六张,有四十一张写了具体校名,其中二十多张的理由是“名气大”“听说很好”“爸妈希望”。有一张写的是“因为食堂好吃”,还有一张写“我表哥在那儿,他说宿舍有空调”。真正写了具体专业、具体城市、具体某个老师或某门课的,只有五张。有个女生在背面写:“我想学考古,因为初中看了一部纪录片,里面的人在土里刷出一片瓦当,我觉得那双手特别稳。”这张我单独抽出来,后来在班上念了。
另外准备:近三年本省一分一段表打印件若干(每组一份)、空白目标卡(每人三张,颜色不同)、上届毕业生的位次记录(隐去姓名)、一段三分钟的视频——我请去年考上不同层次学校的三个学生各录一段,讲自己当年怎么定目标。视频是我提前一周用手机拍的,没打光没剪辑,三个人都是坐在自家书桌前说的,背景里还有晾的衣服和堆的卷子,反而真实。
教室座位提前摆成六组,每组桌上放一沓便利贴。我还从带班笔记里翻出去年几个学生的位次变化记录,用便利贴遮住名字,贴在黑板边上,让想看的自己去看。
活动流程
环节一:把那张纸翻过来(8分钟)
上课我先不说话,把收上来的A4纸随机发回去,每人拿到的不一定是自己的。我说:“看看你手里这张,背面那句话,你信吗?”
教室里笑了一阵,又静下来。有个男生念出声:“我想去XX大学,因为离家远。”全班哄笑。我顺势问:“离家远,是理由吗?”有人说算,有人说不算。一个女生小声说:“离家远说明能住校,能自己安排时间。”另一个男生接:“那叫理由,不叫规划。”我不评判,只让他们把纸翻到正面,看那个校名,再问一句:“这所学校去年在我们省招多少人,最低位次多少,有谁知道?”
四十六个人,举手的只有三个。其中一个举到一半又放下去了,说“我记不太准,好像是前多少名”。我说记不准没关系,待会儿查。我走到小粟那组,把他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,正面写的是那所带大树的学校,背面就一行字:“我想在那儿看书。”我把纸还给他,没说话。
我说:“不知道不丢人,今天这节课就是来补这一块的。但有一点要说清楚——一个你连门槛都没查过的目标,它现在还不是目标,是个愿望。”
环节二:三分钟视频,三种活法(10分钟)
播放视频。第一个学生说,他当年想考的是顶尖名校,查完位次后哭了半宿,后来把目标改成“冲一冲够得着”的那所,最后考上了,他说“我没输,我只是换了个入口”。他对着镜头还补了一句:“那天晚上我妈以为我想不开,其实我就是把枕头哭湿了,第二天起来该背单词背单词。”第二个学生说,她一直盯着一个专业,学校层次降了一档,但专业是全国前列,她读得很踏实。她说她当时跟家里吵了一架,她爸说“学校牌子要紧”,她就把两个学校的专业课程表打出来,一门一门比给她爸看,最后她爸说“你比我想得清楚”。第三个学生说,他直到十月才定下目标,前面两个月只做一件事——把数学从七十多分提到九十。他说他当时也不知道能考哪儿,但他知道自己数学再不动就完了,于是每天中午留二十分钟做三道大题,错题抄在一个本子上,抄到第三十页的时候,月考过了九十。
视频放完,我请每组用五分钟讨论一个问题:这三个人,谁的目标定得最“聪明”?
讨论声很杂。有组说第一个,有组说第三个。我请两组代表发言,一个女生说:“第三个最实在,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干什么。”另一个男生反驳:“可第一个也没放弃啊,他只是分了两步。”还有个男生插了一句:“第二个最划算,学校降了但专业没降,找工作看专业。”我让他们把这三个说法都写在便利贴上,贴到黑板“冲、稳、保”三个字下面,结果发现“冲”下面贴得最多,“保”下面只有两张。
我说:“你们两个说的其实是一件事——目标可以分步,但每一步都得有数。还有,你们往‘保’下面贴得少,说明你们心里都怕‘保’这个字。待会儿我们再说这个。”
环节三:查表、算账、写三张卡(15分钟)
发一分一段表。我教他们先找到自己想去的学校去年最低位次,再找到自己最近一次期末考的位次,两个数字一减,就是差距。我拿黑板上的便利贴举例:假设你今年位次是两万,目标学校去年录到八千,差一万二,分摊到六门科,每门大概要提多少分,再分摊到每个月,每个月要多拿多少分。我说:“别一上来就想六十分,你先想这个月数学多拿五分,难不难?”底下有人说“五分还行”。
教室里开始有倒吸凉气的声音。小粟算完,愣了半天,他那个学校的位次比他现在高了将近五万名。他拿笔在草稿纸上又算了一遍,抬头问我:“老师,五万名是不是没戏了?”我没急着安慰,只说:“把这个数字写在第一张卡上,红色那张。写大点,写清楚。”他写了,写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,把笔帽咬在嘴里。
然后发第二张卡,黄色:“写一个比现在位次高一万名左右的学校,专业别太挑。”第三张卡,绿色:“写一个你现在的位次稳得住的学校,保底用。”我补了一句:“黄色那张,去查查那个学校去年在你这个位次附近录的专业有哪些,别光看学校名,点进去看专业。”有个男生查完喊:“老师,这个学校有个专业去年比我低两千名!”我说那就记下来,这就是你够得着的。
有个女生举手:“老师,绿色的我写不下去,我觉得亏。”
我说:“绿色那张不是让你去,是让你心里有底。人只有知道底下有网,才敢往上跳。”我又加了一句:“你们回去问问爸妈,家里有没有装过防盗窗,装那个不是为了天天跳窗,是为了在窗边站着的时候不腿软。”
这句话说完,教室安静了十几秒。后来有个男生在周记里写,就是这句话让他第一次觉得,保底不是认输。他写:“我以前觉得保底就是给自己留后路,是怂。那天我才明白,后路是给往前冲的人留的,不冲的人用不着后路。”
环节四:给家长写一句话(7分钟)
最后七分钟,我让每人从三张卡里挑一张,在背面写一句话给家长,要求是:说清楚这个目标是什么,为什么是它,今年打算怎么走第一步。我给了个句式:“我想去____,因为它____,我今年先____。”我说不会写的就照这个填,填完自己念一遍,念着别扭就改。
小粟写的是:“妈,我想去的那所学校,位次还差很多,但我想先试试够一够中间那所。我不是不现实,我是想一步步来。”他写完又划掉“我不是不现实”,改成“我知道差得远”,最后又改回原来那句,说“还是这句顺”。
我请三四个学生自愿念。念到小粟那句时,有几个人点头。有个女生念的是:“爸,我想学考古,学校可能不是最有名的,但这个专业我查了,全国排得上,我暑假想去博物馆做两天志愿者,你先别反对。”她念完自己笑了一下,说“我爸肯定要问志愿者管不管饭”。
下课铃响前,我布置了一件事:这三张卡带回家,和家长一起看,下周一把家长签过字的那张交回来,另外两张自己留着,贴在书桌边上。我又补了一句:“贴的时候别贴太高,一抬头能看见就行,贴太高脖子酸。”
班主任小结
我说:“今天这节课,我不是来劝谁把目标调低的。你们这个年纪,心里有个高一点的地方,是好事。我怕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你把那个地方供在心里,却从来不去查它离你有多远,然后有一天发现自己够不着,就以为自己不行。”
“目标不是拿来供的,是拿来算的。算清楚了,你才知道今天这一晚该做哪几道题。至于最后去不去得成,那是明年六月的事。今年八月,你只需要知道,下一步踩在哪里。”
后来小粟妈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,语气缓了不少。她说孩子回家把三张卡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讲给她听,讲到红色那张时声音低下去,讲到黄色那张时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,说“这个我够一够有希望”,讲到绿色那张时还说“妈你放心,我有底”。她说她第一次听孩子这么有条理地讲自己的打算,以前问他“你想考哪儿”,他就说“反正比现在好”,再问就烦了。她还说,那天晚上她没忍住,问了一句“那棵树真那么大?”小粟说“真那么大”,然后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给她看,照片是去年拍的,树底下果然有长椅。
九月开学第二周,我把收上来的家长签字卡翻了一遍。有一张背面多了家长写的一行字:“老师,我以前只问他能不能考上,没问过他想怎么考。这周开始我改了。”字写得歪,像是趴在桌上写的。
我把这张卡夹进了带班笔记里。每年八月,我都会想起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