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四下午第三节课,教务处的期中成绩汇总表发到了我邮箱。我盯着那张Excel看了很久——全班四十二个人,名次上下浮动超过十五名的有十一个。按老规矩,周五下午班会课发成绩单,然后讲评、提要求、敲警钟。这套流程我走了二十多年,闭着眼都能背下来。
可这次我没这么做。
周四晚自习前,我把一摞空白信纸放在讲台上,跟学生说:明天班会课,我们先不聊分数,每个人给自己写一封信,写给三个月后、也就是期末考完那天的自己。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坐在最后一排的小陈抬头问了一句:“老师,写什么?”我说:“写你现在最想告诉那时候的自己的话。可以骂人,可以吹牛,可以认怂,都行。”
那节课剩下的四十分钟,我坐在讲台边改作业,抬眼看过去,四十多支笔都在动。小陈写了撕、撕了写,最后交上来时信纸边角都起了毛。
这节班会的主题,叫「给三个月后的自己留个底」
说实话,设计这节班会之前,我心里憋着一件事。期中前后这两周,我陆续接到三个家长的电话,都是同一类话:“老师,孩子最近回家不怎么说话”“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说‘就那样’”“是不是压力太大了”。而班上呢,表面上风平浪静,下课照样有人追着打闹,可我批周记时看到小林写的一句——“我觉得自己像在跑步机上,跑得挺累,但哪儿也没去”。
这句“跑步机上”戳到我了。高一上学期他们还在适应,到了四月五月,新鲜劲过了,分科的念头悬在头顶,期中成绩一出来,很多孩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到“我不行”或者“我好像也就这样了”。这个节骨眼上,发成绩单、排名次、训话,只会把“跑步机”踩得更快。
所以我定了这个主题:让学生先跟自己对话,再来看那张成绩单。成绩是结果,可结果之前,得先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半个学期到底在怎么跑。
教学目标
- 让学生借着给自己写信,把这段时间说不出口的焦虑、疲惫、不甘心落到纸面上,先完成一次情绪的“卸载”,而不是憋着等成绩单来审判。
- 引导学生把“我考砸了”这种笼统的自我否定,拆成“哪一科、哪个环节、什么原因”的具体问题,学会用描述代替评判。
- 让每个学生在期中节点上,给自己定一个够得着的小目标,并且写清楚“接下来六周我具体要改哪一件事”。
教学准备
这些东西我提前一天就备齐了,都是手边能抓到的:
- 空白信纸每人一张(我用的是学校印的那种带横线的便笺,比A4纸有仪式感),信封每人一个,胶水两瓶。
- 一个牛皮纸大档案袋,封面上我用马克笔写了“高一(7)班·期末再启”。
- 我自己写的一封“示范信”,投影出来给大家看——这个很重要,老师不带头写,学生就不知道尺度在哪。
- 计时器一个,手机投屏用的小音箱(放背景音乐,我选的是没有歌词的钢琴曲,音量压得很低)。
- 提前跟心理老师打过招呼,万一有学生在信里写出比较重的情绪,课后我能及时对接。
活动流程
环节一:先不讲成绩,讲一个我自己的“跑步机”(8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提成绩单的事,先开了口:“昨天我在办公室翻我二十年前刚带班时的笔记本,发现那会儿我写的全是‘今天谁又迟到了’‘这个班纪律怎么这么差’。翻到最后一页,我写了一句‘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’。”
学生笑了。我接着说:“那半年我带的班,期末评比倒数第二。可我今天站在这儿,带了二十多届。我想说的是,我特别理解那种‘跑得挺累、哪儿也没去’的感觉,因为我自己在你们这个年纪、甚至工作以后,都反复经历过。”
然后我投影出自己写的那封示范信,念了其中一段:“三个月后的我,你好。现在是四月,我带的这届学生正卡在期中,我有点慌,怕自己又像年轻时那样,把焦虑转嫁给他们。这六周我想试着做一件事:每次想发火前,先问一句‘他是不是也累了’。”
念完我停了几秒,教室里很静。我说:“尺度就是这样,不用写得多漂亮,写你心里真实的那点事。”
环节二:十五分钟,只跟自己的信纸待着(15分钟)
发信纸、发信封。我给了三个提示,写在黑板上:
- 这半个学期,哪件事让你最累?
- 如果期末那天的你回头看你,你希望他/她理解你什么?
- 接下来六周,你想改的一件小事是什么?(要小到能立刻做,比如“数学作业不抄答案”“每天早读前把昨天错的题看一遍”)
然后放音乐,我强调了一句:“这十五分钟,不许交头接耳,不许看别人,写不出来就发呆,发呆也算。”我特意补了这句,因为我知道有些孩子一被要求“必须写出点什么”就卡壳,允许发呆,反而松得下来。
这十五分钟我在教室里慢慢走。走到小陈旁边,他纸上只写了三行,抬头看我,我摆摆手说“挺好”。走到小林那儿,她写得密密麻麻,写到一半用胳膊挡了一下,我立刻走开了——这种时候,老师的眼睛要懂事。
环节三:封存与“一句话交接”(10分钟)
十五分钟到,我让大家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信封上写自己的名字和“期末开启”。胶水传下去,一个个封口。我抱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从第一组走到第四组,每人亲手把信投进去,我负责按住袋口。
投信的时候,我加了一个小设计:每投一封,用一句话跟旁边的人说“我接下来要改的一件事是什么”,只说一句,不许展开。于是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短句——“我英语单词不再拖到周日晚上”“我上课不趴桌子了”“我错题本真的开始记”……小陈投信时声音很小:“我数学大题不再空着。”
这个环节看着简单,其实有讲究:把私密的信和公开的一句话分开,信是写给自己的,话是说给同伴听的。当着同学的面立个小小的flag,比老师布置十遍任务都管用。
环节四:成绩单这时候才发(7分钟)
信全部收齐,我才从讲台抽屉里拿出那沓成绩单,一张张发下去。发之前我说了一段话:“这张纸上的数字,是过去六周的一个快照,不是判决书。你们刚给自己写完信,现在低头看看这张单子,别急着难过或者得意,先做一件事——找出那个跟你信里写的‘最累的事’对得上的地方。”
我给了三分钟,让他们对照着看。然后请了两位自愿的同学说了一句感受。小林说:“我发现我语文没退,退的是物理,物理正好是我这学期最不想碰的。”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最后我布置了一个课后小任务:把成绩单背面空白处,写上信里那句“接下来六周要改的一件小事”,贴在自己书桌前面。
班主任小结
下课铃响前,我站在讲台上说了这么一段:
“今天这封信,我不会看,期末那天原封不动发回给你们。到时候你们拆开,可能会笑自己当时矫情,也可能会被自己那句话戳一下。都没关系。
我想说的是,你们这半个学期不容易。四月五月这个坎,很多大人也未必扛得住,何况你们才十五六岁。成绩单上的数字会变,但今天你们肯坐下来,认真跟自己说几句话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你们没在混。
跑步机上的人最怕什么?怕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儿。今天你们给自己写了目的地,哪怕只是‘数学大题不空着’这么小的一件事,那也是方向。剩下的六周,我陪着你们跑。信我先替你们收着,期末见。”
那天放学,小陈磨蹭到最后,走到讲台边问我:“老师,那信你真不看啊?”我说真不看。他哦了一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那我要是期末考好了,你能不能当着全班念一段?”我说:“那得你自己念。”
他笑了一下,跑了。我抱着那个鼓鼓的档案袋往办公室走,走廊里暮色已经上来了。袋子不重,可我知道里面装着四十二个孩子这半个学期的分量——那些说不出口的累、不甘心、还有一点点不肯认输的劲。
成绩单只是一张纸。真正要发的,是他们自己写给自己的那封信。至于期末拆开时是什么光景,我不知道,也不急着知道。教育这事,有时候就是把种子先埋下去,然后耐着性子等——等它自己发芽的那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