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十一月的一个周五,天擦黑,我站在城南老小区六楼的楼道里,手里攥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家访记录表。门铃按了三回,屋里没动静。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小陈妈妈的号码,听筒里还是那句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”。这已经是这个学期第四次了。
小陈在我班,高一,坐第三排靠窗。开学两个月,他作业交得越来越少,数学从入学的九十多分掉到六十二,上课眼睛睁着,人却像隔了一层雾。我找他谈过两次,他低着头,问一句答半句,最后只说“老师,我没事”。可我知道,一个孩子连续三周在周记里写“没什么想说的”,那不是没事。
电话打不通,微信回得慢,家长会那次他妈妈也没来,只托人捎了句话:“家里忙,孩子有劳老师了。”我心里明白,这句“有劳老师了”背后,往往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家。那天我本来打算走,脚都迈下两级台阶了,又退回来,抬手敲了对门邻居的门。邻居大姐探出头,一听我找陈家,压低声音说:“他妈妈在的呀,刚还听见屋里电视响。”
我愣了一下,又回去敲。这回敲得重了些,还喊了一声:“小陈妈妈,我是班主任,来看看孩子。”过了大概半分钟,门开了一条缝。
那扇门后面
屋里没开大灯,就电视机亮着。小陈妈妈穿着家居服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,把我让进去,一边收拾沙发上的衣服一边说:“老师您怎么还跑一趟,电话里说就行了。”我坐下,先没提成绩,也没提作业。我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沓医院单据,旁边是个药盒。我问了句:“家里谁身体不好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是小陈爸爸,上半年查出来肝上的毛病,做了手术,现在在家休养,干不了重活。她自己在超市上晚班,白天补觉,晚上出门,孩子的饭常常是早上做好放锅里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说到最后才有点急:“老师,我知道他成绩掉了,可我真是顾不上,我一说他,他就摔门。”
我坐在那儿,忽然明白了小陈那层“雾”是什么。一个十六岁的男孩,爸爸病了,妈妈上夜班,家里没人跟他好好说一句话。他不是不想学,是心里压着事,又没人接得住。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。我没讲大道理,就跟她说了一件事:小陈上周在周记里写,他晚上一个人热饭吃,吃完不知道该干什么,就坐着。她听到这儿,眼圈红了。我趁她缓了缓,问得细了些——爸爸现在一天吃几种药、几点睡,手术后复查是多久一次,家里有没有亲戚能搭把手。她一样一样说,说到复查,声音低下去:“下个月还要去一趟,我得跟人换班。”我记在本子上,心里有了数:这个家不是不管孩子,是每一件小事都要拿力气去换。
我也问了她一句:“他摔门之前,一般是什么话头?”她想了想,说多半是她问“作业写完没”“考多少分”。我说:“那咱试试,先不问这两句,先问‘吃了没’。”她愣了一下,说:“这能行?”我说:“先试一个星期,不行再换。”她点点头,送我到门口,又追了一句:“老师,他要是不听你的,你可别生气。”
家访不是去告状的,是去把孩子在学校的那个样子,和家长在家里看到的那个样子,拼成一张完整的图。
我后来改了三件小事
从陈家出来,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风挺凉,我想明白一件事:这个家需要的不是我催作业,是有人帮他们把断掉的线接上。回学校后,我做了三件很具体的事,都不大,但后来都起了作用。
第一件,把“联系”换成“报平安”。以前我打电话,开口就是“小陈最近作业没交”,家长一听就紧张,久了干脆不接。后来我改成每周五下午发一条短消息,只报一件好事。第一次发的是:“小陈这周值日很认真,把讲台擦得特别干净。”他妈妈回了个“谢谢老师”,就三个字,但回得很快。连着发了四周,第五周她主动问我:“老师,他数学是不是还跟不上?我在家能帮他做点啥?”——线,接上了。我回她:“您别辅导,您就每天问一句‘今天有啥要签字的’,签完字就行。”她真照做了,后来小陈的作业本上,家长签字从空白变成了歪歪扭扭的一行“已看”。
第二件,给孩子一个“说得出口”的出口。我没再逼小陈“有事跟老师说”。我给他派了个活:每天中午帮我把作业本从办公室抱到教室。就这一段路,两三分钟,我俩并排走,不聊学习,聊别的。有天他说家里电视坏了,晚上特别安静。我说安静也挺好,能看点书。他笑了一下,说“看书看不进去”。我说那你就把看不进去的那页折个角,明天告诉我卡在哪儿。他真折了。第二天课间,我翻开一看,折角那页是道函数题,旁边用铅笔写了个“?”——就一个问号,没别的。我给他讲完,他“哦”了一声,把那个问号擦掉了。后来我们俩有了个默契——他折角,我第二天课间给他讲那一处。数学从六十二到七十八,用了大半个学期,不快,但稳。
第三件,帮他妈妈找到一个“能说上话”的人。小陈爸爸养病在家,情绪也不好,一家人都不太会表达。我联系了学校心理老师,约了个周末,请小陈妈妈来学校聊了四十分钟,不是咨询,就是教她两句在家里能用的“话术”。比如孩子摔门的时候,别说“你什么态度”,改成“我看你今天挺烦的,饭在锅里,想吃自己盛”。她试了,后来跟我说,那天小陈没摔门,端着饭进屋了,虽然没说话,但门是轻轻带上的。她还学会了一句:孩子说“烦”,别追着问“烦什么”,就说“那先歇会儿”。她说这两句比讲十遍道理都管用。
家访这件事,我踩过的坑
带了二十多年班,家访我走过不少弯路,说几条实在的,同行们可以少绕几步。
- 别一进门就谈成绩。家长心里门儿清,你越先说分数,他越竖起防备。先看、先问、先听,把家里的“情况”摸清楚,比背一沓成绩单管用。我现在的习惯是进门先问三句:家里最近忙不忙、孩子晚上几点睡、饭谁做。这三句问完,情况就出来一半了。
- 电话打不通,不等于家长不配合。很多家长是怕,怕老师告状,怕自己不会说话。我后来养成个习惯:第一次联系不上,第二次就换个方式,发条短信,说清楚“我不是来说问题的,是想了解孩子在家的情况”。短信别超过三行,写长了没人看。
- 家访要有“下一次”。一次家访解决不了什么,关键是留下一个能继续的由头。我每次走之前都会跟家长约个“下周我再跟您说件事”,把下一次联系提前定下来。哪怕是“下周五我给您发条消息说说他这周的表现”,也比一句“有事联系我”强。
- 别一个人扛。遇到家庭真有困难的,学校心理老师、年级组、甚至社区,都能搭把手。班主任不是万能的,但可以是个“接口”。小陈爸爸复查那次,就是年级组帮忙问了社区,联系上了个志愿者,能陪着跑一趟医院。
那张表我后来补完了
那天从小陈家出来,我那张家访记录表其实没填几行。回去路上我在路灯底下补,写着写着发现,真正有用的信息就那么几条:父亲术后休养,母亲晚班,孩子晚饭独自吃,家里沟通少,母亲愿意配合但不知道方法。这几条,比任何一次考试分析都值钱。
后来小陈期末考到了班里中游,不算拔尖。他妈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,说“老师,他现在晚上会跟我说一句‘妈我吃了’,就这一句,我上夜班都踏实点”。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。
家访这件事,说到底不是去“完成任务”的。你敲开一扇门,看见的是一个孩子每天从哪儿出发、又回到哪儿去。那些电话里打不通的沉默,往往不是拒绝,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这个学期我又排了一轮家访名单。第一户,我还是打算去小陈家——不过这回,我提前发了消息,她回得挺快:“老师您来,我白天在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