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,我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。教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点不对劲。前排的小林对着数学卷子发呆,笔帽咬得变形了;中间第三排的小陈趴在桌上,卷子压在胳膊底下,只露出一个红色的“58”;后排靠窗的小周倒是坐得笔直,可眼神是空的,盯着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,一动不动。
那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三天。分数出来了,家长群里的消息从早到晚没停过,有晒成绩的,有问排名的,有发“孩子回家哭了”的。可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成绩单,心里想的不是谁进步了谁退步了,而是——这些孩子脸上的表情,比分数复杂多了。
带了二十多年班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:四月底五月初这段时间,是高一下学期最微妙的一段。期中考试刚过,新鲜劲早没了,期末又还远,学生心里那根弦松了又没完全松,各种“看不见”的东西就冒出来了。今天我想把这几天遇到的几件小事记下来,跟同行们聊聊。
一、那个把卷子藏进抽屉的男孩
小陈是我班上的中等生,进校时年级一百八十多名,这次期中掉到了两百六十多。成绩出来那天下午,我路过教室,看见他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,动作很快,像怕被人看见。
我没当场叫他。第二天中午,我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,随口问了句:“昨天数学那道大题,你最后做出来没?”他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,过了几秒才说:“老师,我是不是特别笨?”
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。高一下学期,科目难度往上走,物理开始讲曲线运动,数学进了立体几何,很多初中靠“刷题就能好”的孩子,第一次遇到“刷了也不一定好”的坎。小陈就是。他每天晚自习坐到十点半,错题本抄得工工整整,可成绩还是往下掉。他不是不努力,是努力的方式出了问题——他一直在重复自己会的东西,不敢碰不会的。
我没跟他讲大道理,只做了一件事:让他把这次卷子上所有做错的题,按“完全不会”“会一点但做错”“粗心”三类分开,用三种颜色标出来。他标完发现,真正“完全不会”的只有两道题,剩下八道都是“会一点”和“粗心”。我问他:“那你这一个月刷的题,有多少是这两道题的类型?”他不说话了。
后来我们定了个小规矩:每天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,只做一道“完全不会”的题,做不出来就看答案,看完合上答案自己再写一遍。一周之后他来找我,说那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,他终于自己能画出来了,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得意。
——孩子不怕难,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难在哪。
二、家长群里那条撤回的消息
期中成绩出来当晚,有位妈妈在家长群发了一句“我家孩子这次怎么退这么多,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学”,发完两分钟又撤回了。可那两分钟里,好几个家长已经看见了。
第二天她私信我,说孩子回家把书包一摔就进了房间,晚饭没吃。她急了,说了句“你看看人家小林”,孩子回了一句“那你去找小林当儿子”,门一关,一晚上没出来。
这种对话我太熟了。四五月这段时间,家长焦虑值最高,因为期中成绩是个“看得见”的抓手。可高一的孩子,自我意识正往上冲,最听不得“你看看人家”。我跟这位妈妈说了一句话,她后来发消息说“老师你这句话我记下了”——
“孩子考砸的时候,最不需要的就是再被提醒一次他砸了。他需要的是有人跟他一起看看,下一步往哪走。”
我给了她三个具体的做法,都是当天晚上就能用的:
- 先吃饭,后说话。孩子进门先别问成绩,把饭端上桌,吃完再说。人在饿的时候听什么都是批评。
- 把“你怎么”换成“我们看看”。不说“你怎么退步了”,说“这次哪几科你觉得最可惜,我们一起看看卷子”。
- 只谈一科,不谈全部。五科一起说,孩子只会觉得“我全完了”。挑一科他最想提的,定一个小目标,比如“下次这科选择少错两道”。
三天后她告诉我,孩子那晚出来吃了半碗面,还主动说了句“妈,物理我确实没听懂”。她说她差点哭出来,忍住了,只说了句“那咱找个时间问问老师”。
三、运动会报名表上的空白
四月底学校开春季运动会,我拿着报名表进教室,问了三遍“还有谁没报项目”,后排有个女生一直低着头。她叫小雅,成绩中上,平时话不多,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。
我私下问她,她说:“老师,我什么都不会,跑不快,跳不高,去了也是拖后腿。”这话听着像谦虚,其实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“我不行”的盒子里。高一下学期,正是同伴关系重新洗牌的时候,有的孩子靠成绩找到位置,有的靠特长,可那些两头都不占的,就容易往边上缩。
我没逼她报项目,只问她:“那你愿意帮班里做点事吗?比如给运动员看衣服、记成绩、拍照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点了头。运动会那天,她抱着记录本满场跑,给每个跑完的同学递水,最后班里评“最佳后勤”,全班喊的都是她的名字。她站在那儿,脸红红的,笑了。
后来我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,没点名:
“一个班不是只有跑得最快的人才有位置。有人负责冲,有人负责让冲的人不孤单,都是这个班缺不了的。”
那天之后,小雅课间开始有人叫她去接水了。成绩没变,人松快了不少。
四、五月这段时间,我常做的几件“小事”
带了这么多年班,我慢慢摸出一点规律:四五月这个节点,与其搞大动作,不如做小事情。大道理学生听腻了,小动作反而能戳到人。下面这几件,是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的,同行们可以拿去改改就用:
- “三色错题法”。让每个学生把期中卷子按“不会/会一点/粗心”三色标一遍,贴在错题本第一页。目的是让他看见“我其实没那么差,只是没找对地方”。
- “一句话周记”。每周五放学前,每人交一张纸条,只写一句“这周我最想说的是……”。不署名也行。我收上来扫一遍,谁的情绪不对,下周就多留意一眼。
- “家长一句话”。期中后给每位家长发一条私信,不群发,只写一句孩子具体的进步,哪怕很小,比如“这周他主动问了两次题”。家长收到这种消息,回家说话的语气会不一样。
- “找一个位置”。班里那些不声不响的孩子,帮他在集体里找一个具体的事做——管图书、记考勤、养绿植都行。有事做,人就不容易飘。
这些事都不大,花不了多少时间,可它们像往水里扔小石子,涟漪是一圈一圈散开的。
五、写在最后
前天晚自习,我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小陈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,画了擦、擦了画;小雅在帮同桌讲一道英语题,声音不大但挺认真;小周还是盯着倒计时牌,不过这回手里多了支笔,在算还有多少天。
期中考试像一次体检,查出来的不只是分数,还有每个孩子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。我们当老师的,手里没有能立刻提分的药方,但可以蹲下来,陪他们看看报告单上那些红字到底在说什么。
五月过完就是期末,日子照旧往前赶。我只希望等到放暑假那天,班里每个孩子都能找到一件“这学期我做成了一点”的事,哪怕只是那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,哪怕只是运动会递出去的那瓶水。
你们班期中之后,有没有哪个孩子突然安静下来了?不妨这周找个中午,端着饭盒坐过去问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