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在教室后门站了十分钟。第三排的小陈,数学卷子摊在桌上,笔停在选择题第7题,人却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发呆。我没进去,只是记下了这个画面。第二天早读前,我把他叫到走廊尽头,问他最近是不是睡不好。他愣了一下,说:“老师,期中成绩出来那天,我妈在饭桌上叹了口气,我到现在都忘不掉。”
四月底到五月底,高一下学期最微妙的一段日子。期中考试的硝烟刚散,成绩单还热乎着;天气一天天变暖,学生心里的躁动也跟着往上走;班级里的小团体开始固化,谁跟谁吃饭、谁跟谁打球,座位表悄悄长出了隐形的边界。这个阶段,德育工作如果还停留在“抓纪律、催作业”,很容易变成一场疲惫的追赶。我想聊聊这一个月里,我真正花力气做的几件事。
一、期中之后,先处理情绪,再处理分数
很多班主任的习惯是考完就开分析会,逐科念平均分、排名、进步退步名单。我早年也这么干过,效果很差——考好的学生松一口气,考砸的低头不说话,会后该怎样还怎样。后来我改了个顺序:成绩单发下去的当天,不谈话,不分析,只做一件事,让每个人写一张“情绪小纸条”。
纸条上三个问题,不署名,折好投进讲台上的纸盒里:
- 这次考试,你最不满意自己哪一科?为什么?
- 成绩出来到现在,你心里最想对谁说什么话?(可以是对父母、对老师、对自己)
- 接下来两周,你打算先动哪一科,具体怎么做?
收上来我一张张看。有个女生写“我想对我妈说,我已经很努力了,你能不能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”;有个男生写“我最不满意物理,因为考前一周我还在刷短视频”。这些纸条比任何成绩分析都真实。第二天班会,我不点名地念了几条,然后说:“这次考完,咱们班有17个人在纸条上写了‘后悔’。后悔是好事,说明你知道问题在哪。但后悔不能超过三天。”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首要任务是理解儿童的精神世界。期中考后,学生最需要的不是一张排名表,而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。情绪没落地,讲再多方法都是往漏水的桶里倒水。
分数是结果,情绪是入口。入口堵着,道理进不去。
二、把“心理健康”从口号变成每周一次的十分钟
四五月是心理问题的高发期,这一点做班主任的都清楚。学校层面有心理普查、有咨询室,但落到班级,真正管用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动作。我在班里固定了一个环节,叫“周五十分钟”。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前,留十分钟,不讲课,不训话,做一件跟学习无关的事。
具体做法有三种轮换:
- “夸夸条”:每人抽一个同学的名字,写一条这周观察到的优点,不许写“学习认真”这种套话,要具体到事。比如“周三你帮我把掉在地上的水杯捡起来,还擦了桌子”。写完贴到后墙的软木板上。
- “烦恼盒子”:匿名写一件这周让你烦的事,投进盒子,我随机抽三张念出来,全班一起想“如果是你,怎么办”。不评判,只出主意。
- “静默五分钟”:关灯,趴桌上,什么都不做,就安静待着。我放一段很轻的钢琴曲。第一次做的时候有学生偷笑,第三次之后,有人真的睡着了,醒来跟我说“老师这个太奢侈了”。
别小看这十分钟。上个月,一个平时很开朗的男生在“烦恼盒子”里写:“我爸妈最近在闹离婚,我假装不知道。”我抽到这张纸条时心里一紧,课后单独找他聊了四十分钟。他没哭,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“老师,你是第一个问我‘你还好吗’的人”。
积极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“积极情绪扩建”,意思是人处在放松、被接纳的状态时,才愿意打开自己。这十分钟不解决任何学科问题,但它让班级从一个“学习场所”变回一个“人待的地方”。
三、集体活动:不要为了活动而活动
四五月学校通常会安排一些集体项目,合唱比赛、运动会、社会实践。很多班主任把它当成任务,排个队、走个过场。我的经验是,集体活动是这一个月里最好的德育抓手,但前提是你得把它“用”起来。
上个月年级合唱比赛,我们班选了一首不算热门的歌。排练第一次,三十几个人站成三排,唱得稀稀拉拉。我没批评,只做了一件事:让每个人说一句“你觉得咱们班现在最像什么”。有人说“像一盘散沙”,有人说“像刚开学那会儿”,有个女生说“像各自戴着耳机听不同的歌”。我说好,那咱们这次就试试,把耳机摘了,听同一首歌。
接下来两周,我做了三件小事:
- 每次排练前,让体育委员带大家做两分钟拉伸,先把身体放松下来;
- 把声部打乱,不按成绩、不按座位,随机分组,让平时不说话的人站到一起;
- 排练结束不点评唱得好不好,只问“今天有没有谁让你觉得意外”。
比赛那天我们没拿一等奖,拿了二等奖。但赛后有个男生跟我说:“老师,我从来没跟小周说过话,这次我俩站一排,发现他唱歌特别好听。”——这句话比奖状值钱。集体活动的真正产出,不是名次,是关系网里多出来的那几根线。
四、给“中间那二十个人”留一只眼睛
班主任的精力很容易被两头吸走:一头是成绩拔尖的,要盯;一头是调皮捣蛋的,要管。中间那二十来个安安静静、不惹事、成绩中不溜的学生,往往一个学期下来,我连一次单独谈话都没有。
四月底我做了一张表,把全班按“最近一个月我单独说过话没有”过了一遍。结果有19个人,我除了课堂提问,没跟他们有过一次超过三句的对话。这个数字让我有点脸红。
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天找一个“中间地带”的学生,聊五分钟,不聊学习。聊什么?聊他桌上的贴纸、聊昨天食堂的菜、聊他书包上挂的那个挂件。有个女生书包上挂了个很小的毛绒兔子,我问她哪来的,她说“我妹妹送的,她今年上小学”。就这一句,她眼睛亮了,接着说了十分钟她妹妹的事。那之后她上语文课开始举手了。
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,往往不是最吵的和最好的,而是最安静的那一批。
陶行知说“爱满天下”,这话大,但落到班上,就是每天多看见一个人。五分钟,不费什么力气,但对那个学生来说,可能是这个月唯一一次被老师“单独看见”。
五、五月收尾:给班级留一个“可带走的东西”
五月底,我会做一件坚持了很多年的事:让每个学生写一封“给八月自己的信”。信里写三件事——这学期我做过的最得意的一件事、我最后悔的一件事、暑假我想开始做的一件事。信封上写名字,封好,交给我保管,八月开学第一天发还。
这个动作看着简单,其实有三层意思:一是让学生自己做一次阶段性复盘,比老师说一百遍“要总结”管用;二是给五月一个仪式感的句号,天气热起来人心容易散,得有个东西把大家“收”一下;三是八月发信的时候,学生拆开看自己三个月前写的话,那种“原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”的冲击,比任何开学讲话都有力量。
去年有个学生在信里写“我想开始每天跑步”,八月拆开时他跟我说:“老师,我跑了,瘦了六斤。”也有学生写“我想开始学做饭”,拆开时笑了,说“完全忘了”。忘了也没关系,至少他知道,有些念头是自己亲手写下的。
四五月这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它夹在期中与期末之间,天气在变,人心在变,班级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悄定型。做班主任的,不必每天轰轰烈烈,但得有几件“锚”一样的事——一张纸条、十分钟、一封信——把学生和班级稳稳地定住。
那天小陈跟我说完他妈妈叹气的事,我没讲大道理,只问了他一句:“你妈叹那口气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她可能也在害怕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“没想过”。后来他主动给他妈打了个电话,说了什么我不知道,但第二天他桌上的数学卷子,第7题旁边写满了草稿。
有些变化,是从一句问话开始的。这个四五月,你打算先问谁一句什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