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,我在教室后门站了十分钟。坐在第三排的小陈,桌上摊着数学错题本,手里转着笔,眼睛盯着第一页那道导数题,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轻声问:“卡住了?”他抬头,眼圈有点红:“老师,我这本错题从高二攒到现在,一百多道,我一道一道过,过到第三道就过不下去了。越看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。”我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,随手翻了两页,发现他每道题下面都密密麻麻抄了三四遍解题过程,有的连题目都抄了两遍,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“再做一遍”“再做一遍”“再做一遍”。我问他:“这些再做一遍的,你后来真做对了吗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好像……有的还是错。”我又问:“那你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一步吗?”他摇头。那一刻我心里就有数了——他不是不努力,是把力气全花在“反复抄”上,看着本子越来越厚,心里越来越沉。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四月来了,我们班很多孩子都掉进了同一个坑里——把“查漏补缺”活生生做成了“翻旧账”。三轮复习的节奏一上来,谁都想把过去两年的窟窿一次填平,结果越填越慌,越慌越填不动。你让他们少做点,他们还不敢,觉得少做一道就亏一道,好像把本子翻烂了,分数就能从纸缝里长出来似的。
那天晚上我没急着找他谈话,先回办公室翻了他的错题本。一百二十七道题,真正反复错的其实只有十九道,剩下的要么是当时粗心,要么是同一类题的重复抄写。我拿便利贴把那十九道标出来,又顺手统计了一下:圆锥曲线占了七道,导数占了五道,立体几何三道,剩下的散在函数和概率里。我心里有了数——他的“窟窿”其实就集中在两个半板块,根本用不着从头到尾翻一遍。
一、先分清“漏”和“账”
第二天课间,我把小陈叫到走廊尽头,没提错题本,先问他:“你觉得自己数学最怕哪一块?”他想了半天:“圆锥曲线第二问,还有导数压轴。”我说:“好,那咱们今天不碰别的,你就把这两块最近三次模考的题找出来,看看丢分是丢在‘不会’还是‘来不及’。”他翻卷子,翻着翻着愣住:“有三道是我会做但算错了,还有两道是前面耗太久,后面没时间。”我让他把这三道“会做但算错”的题重新算一遍,掐着表。第一道他用了六分钟,算对了;第二道用了八分钟,中间卡在韦达定理代入那一步,自己嘟囔了一句“又忘了讨论斜率不存在”;第三道他算到一半停下来说:“老师,我这不叫不会,我这叫毛躁。”我说:“对,你管这个叫毛躁,考场上它就叫丢分。”
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。四月查漏补缺,最怕不分青红皂白地“从头过一遍”。漏分两种:一种是知识漏洞,真不会;一种是考场漏洞,会但拿不到分。前者要补,后者要调,方法完全不一样。我让全班做了一件事,叫“错题三色分类”——用红笔标“真不会”,蓝笔标“会但错”,黑笔标“来不及”。一节课下来,不少孩子发现红笔其实没几道,蓝笔黑笔倒占了大半。有个男生举着手喊:“老师,我红笔就四道,蓝笔二十多道,那我是不是不用补了?”我说:“你蓝笔那二十多道,比红笔四道还危险——红笔你知道自己不会,蓝笔你总以为自己会。”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复习不是把学过的东西再读一遍,而是让学生从新的角度重新看见它。四月的“看见”,首先得看见自己到底漏在哪。
二、给“查漏”定个量,别让它撑破天
小陈后来跟我说,他之前每天晚上给自己定的是“过二十道错题”,过不完就熬夜,第二天上课打瞌睡,新课又漏,恶性循环。他说有天晚上过了十二点还剩八道,他趴在桌上跟自己较劲,最后把答案抄了一遍,抄完更难受,觉得“我连抄都抄不完”。我跟他重新算了一笔账:离高考还有五十来天,每天真正能自由支配的自主复习时间,撑死一个半小时。一个半小时过二十道错题,平均四分半一道,还要包括思考、重算、总结——根本不可能。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之前定的量,是不是等于天天在给自己判输?”
我们最后定的是“每天精过五道,粗看十道”。精过的五道,必须写出三句话:这道题考什么、我当时错在哪、下次遇到同类题第一步干什么。我给他示范了一遍,拿那道圆锥曲线题写:“考的是联立后韦达定理代入;我错在没讨论斜率不存在;下次第一步先看直线有没有斜率。”三句话,不到一分钟。粗看的十道,只判断“会不会”,会就划掉,不会就进“红本”。这个量他坚持了两周,错题本从一百多道缩到三十几道,人反而踏实了。有天他跟我说:“老师,我以前觉得划掉一道题是偷懒,现在觉得划掉一道是我真会了。”
我在班会上把这个算法讲给全班听,让他们各自算自己的“时间账”。有个女生举手说:“老师,我算完发现我每天定的任务量是我实际能完成的两倍。”教室里一片点头。那天我没讲大道理,就让他们把“每天能自主复习多少分钟”写在便利贴上,贴在桌角,然后按这个数倒推任务量。有个男生写的是“九十分钟”,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:“不含发呆。”我看见了没说他,他自己倒不好意思,拿笔把“不含发呆”划了,改成“含发呆,实际七十分钟”。任务量不是志气,是算术。
三、三轮复习的德育切口:把“比较”关进笼子
四月还有一个隐形炸弹,是排名。三轮复习考试密,周测、模考、联考轮着来,成绩一贴,教室里气氛就变。有天晚自习前,我听见两个男生在走廊说话,一个说“我这次又掉出前五十了”,另一个说“我从来没进过前五十”。说完都笑,笑得挺勉强。掉出前五十的那个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,说了句“没事,咱俩差不多”,可我知道,他上个月还在前三十。那种笑我太熟了,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的笑。
我没当场插话。第二天的晨会,我拿了一张纸,画了两条线,一条是班级平均分曲线,一条是我自己编的“个人进步线”。我说:“从今天起,咱们班不贴排名了,贴‘进步榜’——不看你在班里第几,看你比上次模考多拿了几分、哪一类题少错了。”有孩子小声问:“那高考不还是看排名吗?”我说:“高考看的是你最后那一次,可你最后那一次的状态,是被这五十天里每一次‘我又进步了一点’喂出来的,不是被‘我又掉了几名’吓出来的。”底下有人点头,也有人低头转笔,我知道这话不是一遍就能听进去的,但至少得先有人把它说出来。
后来我们班真的换了榜单,叫“拾漏榜”,谁补上一个知识点、谁改掉一个考场毛病,自己写上去。小陈写的是“圆锥曲线第二问,知道先设点了”。字歪歪扭扭,但那天他笑得挺真。过了两天,又有人写“导数压轴第一问不再空着”,还有人写“选择题最后两道不瞎蒙了”。榜不大,一张A3纸,贴了一个礼拜就写满了,我又换了一张。
四、考前心理调适:别等“崩了”再谈
四月中下旬,我一般会做一轮“十分钟聊天”,全班五十几个人,每人十分钟,利用午休和晚自习前,聊完大概要两周。聊什么?不问成绩,问三件事:最近睡几个小时、有没有哪节课听不进去、心里最堵的一件事是什么。问的时候我不拿本子记,就靠在走廊窗边,让他们觉得这是闲聊,不是“被谈话”。
有个叫小林的女孩子,成绩一直稳,聊天时却说:“老师,我最近一做数学大题就手抖,怕做不完。”我没跟她讲“别紧张”,那没用。我问她:“你手抖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句话是什么?”她想了想:“‘完了,又要来不及了。’”我说:“那咱们换一句,下次手抖,你就跟自己说‘先拿能拿的分’。就这一句。”她当时笑了一下,说“这管用吗”,我说“你先试三次,不管用再来找我”。后来她高考数学考完跟我说,真用上了,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,但前面该拿的都拿了。她说考场上手抖那一下,脑子里真蹦出来那句“先拿能拿的分”,然后就低头从第一道选择题重新看起。
这就是四月心理调适的落点——不是让孩子“不紧张”,是给他一句能在紧张时拽住自己的话。我通常会让全班每人写一句“考场定心话”,贴在笔袋里。有的写“先易后难”,有的写“算一遍就够”,有的写“深呼吸三次”。有个孩子写的是“我不会的别人也不会”,我看了想笑,但没改,话越具体越好,越短越好,他自己信就行。
五、给班主任的几张“四月清单”
带了二十多年高三,我慢慢攒下几样东西,四月拿出来就能用:
- 错题三色分类表:红蓝黑三色,一节课让学生自己标,标完统计红笔数量,红笔超过三十道的,单独聊。
- 时间账便利贴:让学生写“每天自主复习分钟数”,按数倒推任务,贴在桌角,一周一换。
- 拾漏榜:替代排名榜,写“补上了什么”,不写“考了多少分”。
- 十分钟聊天提纲:睡几个小时、哪节课听不进去、心里最堵的一件事。不问名次。
- 考场定心话:每人一句,贴笔袋,越具体越好。
这些东西都不新鲜,但四月这个节点,新鲜的方法未必管用,管用的是“具体”。孩子慌,往往是因为眼前的事太大、太糊;你帮他把事拆小、拆具体,他就能动起来。就说那张三色分类表,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标完再花五分钟统计,红笔超过三十道的单独聊,聊的也不是“你要努力”,是“你这三十道里,有几道是同一个知识点”。
前几天小陈来找我,说他把那本错题本合上了,重新弄了个薄本子,只抄红笔题。他跟我说:“老师,原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自己已经会的东西较劲。”我说:“对,四月最金贵的是时间,别拿它去翻旧账。”他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:“老师,我那薄本子现在才十一页。”我说:“十一页正好,翻得完。”
他走的时候,晚自习铃刚响。我站在走廊上,看教室里一盏一盏的台灯亮起来,有的孩子在翻错题,有的在背单词,有的趴在桌上闭眼歇一会儿。五十多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我只盼着他们四月别把自己吓住,五月别把自己耗空,六月走进考场的时候,笔袋里那张小纸条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