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第二节,我在班上听了一节数学课。坐在第三排的小陈,整节课都在埋头抄板书,笔记工工整整,连老师随口说的一句“这个公式要记牢”都用红笔圈了起来。下课铃一响,他合上本子,长出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我凑过去问他:“这节课讲的什么?”他愣了一下,翻着笔记念:“就是……那个函数的最值问题。”我又问:“那如果题目换个条件,你还会做吗?”他笑笑,没说话。
这个场景我太熟悉了。二十多年带班,我见过太多这样“勤奋却不动脑”的孩子。笔记记得比谁都全,错题本整理得比谁都漂亮,可一到考试,稍微变个题型就懵。问题出在哪儿?不是态度,是思考没有真正发生。深度学习这件事,说起来是个大词,落到教室里,其实就是几个具体的瞬间——孩子从“记下来”变成“想明白”的那几个瞬间。
一、别急着给答案,先让他把问题说清楚
小陈的问题,我观察了差不多一个月。他不光数学这样,语文读课文也是,读完问他讲了什么,他就开始背段落大意,一字不差,但你要问他“作者为什么这么写”,他就卡住了。
有天晚自习,他拿着物理题来找我。题目不算难,关于浮力。我没接他的本子,先问他:“这道题你看完,觉得它在问什么?”他张嘴就来:“求物体密度。”我说:“那你把题目用自己的话给我讲一遍,别念原题。”他磕磕巴巴讲了两遍,第二遍讲完,自己突然说:“哦,我好像把排开液体的体积搞错了。”我还没开口,他就跑回座位去了。
后来我在班会上跟学生讲这件事。我说,你们发现没有,小陈不是不会做,是没把题目“翻译”成自己的话。脑子里过的是别人的句子,当然想不下去。我给他们立了个规矩:以后问问题,先用自己的话说一遍题目在问什么,说不清楚就别问——说不清楚,说明你还没开始想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学生在脑力劳动中遇到的困难,往往不是不会,而是没有学会思考。思考这件事,得从“用自己的话重新说一遍”开始。
这个办法我后来推广到全班的错题整理。以前学生整理错题,就是把原题抄一遍、答案抄一遍。我改成:每道错题下面必须写三行——第一行,这题在考什么(用自己的话);第二行,我当时卡在哪一步;第三行,下次遇到同类题,我先看什么。三行写完,才算整理完。刚开始学生嫌麻烦,写了两个礼拜,小陈跟我说:“老师,我发现我好多错题其实是一个毛病。”——你看,他自己开始归纳了。
二、把“讲给别人听”变成日常动作
我们班有个习惯,每天晚自习前十分钟,轮流上讲台讲一道题。不是讲给老师听,是讲给全班听。讲的人要负责让底下至少三个人听懂。
刚开始没人愿意上去。我就点名,第一个点的是小林,成绩中上,平时话不多。她讲一道几何题,讲了三分钟,底下有人举手说没听懂。她急了,又讲一遍,还是有人摇头。我看她脸都红了,就上去帮她拆了一句:“你把辅助线为什么这么添,再说一遍。”她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,从“要证什么”倒推回去,底下有人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天之后,小林变了。她每次上讲台之前,会先在草稿纸上写一遍“怎么讲”,还标注“这里要停一下,问他们懂没懂”。她跟我说:“老师,我自己会做是一回事,讲清楚是另一回事,讲的时候才发现有些地方我其实没想透。”
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深度学习里有个说法叫“输出倒逼输入”,不用讲那么学术,就是——你让他讲,他就得把知识重新组织一遍。组织的过程,就是建构的过程。我后来把这个动作固定下来,每周至少两次,每次两个人,讲完底下要提问,提问的人加操行分。一个学期下来,班里敢上台讲题的孩子从五六个变成了二十多个。
- 讲题的人要准备一张“讲解卡”:这题考什么、关键在哪一步、容易错在哪。
- 听的人至少提一个问题,问题写在便利贴上贴到黑板角。
- 讲完老师不点评对错,只问一句:你觉得你讲清楚了吗?哪里还可以更好?
三、允许“想歪”,别急着纠偏
有件事我印象很深。去年带的一个班,有次讨论“共享单车该不该进校园”,班会课上分成两派辩论。有个平时成绩一般的男生小周,站起来说了一通“不该进”,理由列了四五条,有条有理。我当时挺意外,因为他平时上课很少发言。
课后我问他,你怎么想到这么多。他说:“我上周自己骑车上学,车被人骑走了,我走了三站路。我就想,这事儿要解决,得从哪儿下手。”——他其实是在生活里先有了困惑,再带到课堂上来想。
这件事让我反思了很久。我们平时上课,太习惯给标准答案了。学生一说偏了,马上纠正;一跑题,赶紧拉回来。可深度思考往往就发生在“想歪”的那一段路上。后来我在班里搞了个“歪理正说”的小环节,每周班会留十分钟,抛一个有争议的话题,谁都可以说,说错了不扣分,说得好加分。话题都是身边的事:手机该不该带进教室、作业多少算合理、班干部要不要轮换。
有一回讨论“该不该给老师打分”,小陈站起来说:“我觉得可以打,但不能只看分数,得看这个老师有没有让我想学。”这话从一个以前只会抄笔记的孩子嘴里说出来,我坐在底下,心里动了一下。
杜威讲“教育即生长”,生长不是把外面的东西装进去,是让里面的东西长出来。想歪的那几步,往往就是根在往下扎。
四、留一个“没想完”的问题过夜
我有个习惯,每节课结束前,不总结,留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不要求当堂回答,可以带回家想,第二天早读前写在便利贴上贴到后墙。
比如讲完一篇课文,我问:“如果作者活在今天,他会怎么写结尾?”讲完一个公式,我问:“这个公式在生活里哪儿能用到?举一个你自己的例子。”问题都不难,但要真想,得花点时间。
刚开始交的人少,一个班就七八张。我不批评,只把贴出来的念一念,念完说一句“这个角度我没想过”。慢慢地,贴的人多起来了。有次讲完“概率”,一个女生贴了一张:“我奶奶买彩票,我说概率太低,她说买的是希望。老师,希望怎么算概率?”我把这张贴纸在班里念了一遍,全班笑了,然后安静了几秒。那几秒,我觉得比讲十分钟都值。
这个动作的关键,是让思考“过夜”。当堂想出来的,往往是条件反射;放一放、睡一觉再想,才是真的在脑子里转。我后来把这个办法推荐给几个家长,让他们晚饭桌上别问“今天考了多少分”,改问“今天老师留了什么怪问题”。有个家长跟我说,她儿子为了回答“如果让你给校长提一条建议,你提什么”,想了两个晚上,最后写了半页纸。
写在最后
前几天小陈来找我,手里拿着他那本错题本。我翻了翻,三行式的整理写了满满一本。他指着一道题说:“老师,这道题我当时卡了四十分钟,后来想明白了,是因为我把‘至少’看成了‘最多’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我没夸他。我只问了一句:“那下次再遇到‘至少’,你先看什么?”他想了想,说:“先圈出来,再想它跟‘最多’差在哪儿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坐在办公室里想,深度学习这个词听着挺大,落到一个孩子身上,可能就是——从抄笔记,到问自己一句“这题到底在问什么”。这一步迈出去,后面的路,他自己会走。
你班上有没有那样一个孩子,笔记记得最全,却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?下次他再来问问题,你先别接本子,让他用自己的话讲一遍——看看会发生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