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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班管】期末那两周,我陪学生做了三件事

上周三晚自习,我在教室后门站了十分钟。坐在第三排的小陈,数学卷子摊在桌上,笔没动,人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发呆。我走过去,他没抬头,只说了句:“老师,我算了一下,这次期末我数学再考不好,我爸暑假就要给我报三个补习班。”我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,问他哪三个。他掏出草稿纸,上面真列着:早上八点到十点数学,下午两点到四点物理,晚上七点到九点英语,中间还画了个括号写着“路上时间另算”。他说他爸上周已经去问过价了,三门加起来一万二,他妈嫌贵,他爸说“贵也得报,不然暑假两个月全废了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抠卷子角,把“解”字那块儿抠出个小洞。我问他:“那你自己想怎么过这个暑假?”他愣了半天,说:“我没想过,反正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
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,六月底的教室里,坐着的不是一群“准备考试的学生”,而是一群心里各有各的账的孩子。有的在算分,有的在算父母的脸色,有的已经在算暑假还剩几天能自己支配。期末备考、学年总结、暑假规划,这三件事在文件里是三条,在孩子们心里其实是一件事——这个学期到底算不算数,接下来我还能不能自己做主。

带班二十多年,我越来越不敢把这三件事分开做。分开做,备考就成了刷题,总结就成了填表,规划就成了家长会上念一遍的通知。合起来做,才有机会让孩子自己把这一年的账算明白。

一、先别急着发复习计划,先让每个孩子说一句“我这学期最不甘心的事”

六月初那节班会,我没讲复习方法。我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:不甘心清单。

规则很简单:每人一张便签,写一件这学期最不甘心的事,不署名,贴到黑板上来。我念,大家听,不评价。我特意强调了两遍“不署名”,因为我知道,署名就写不真了,孩子精着呢,知道什么话老师爱听。

贴上来四十多张。我念了十几张,教室里越来越安静。有写“运动会接力我掉棒了”的,有写“英语演讲比赛初赛就被刷了”的,有写“跟同桌冷战了半个学期到现在没和好”的,还有一张写着“我妈答应我考进前一百就让我打球,我考了九十八名,她说九十八不算一百”。念到这张,底下有人笑,笑完又没人说话了。我停了一下,问:“这张是谁写的?不用举手,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。”没人吭声,但第三组靠墙那个位置,有个脑袋往下缩了缩。

我接着念。有一张写“物理课代表竞选我准备了两个晚上,上台还是结巴了,最后选了别人”,有一张写“答应给我爷捶背,一个学期就捶了三回”,还有一张写得特别短,就六个字:“我爸说话不算。”我念完这张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扇转的声音。我说:“这张我不问是谁写的。但我想说一句,大人说话不算,是大人的事,你别因为这个,把自己也变成一个说话不算的人。”

我把这些便签收起来,跟他们说了一句话:“不甘心不是坏事。不甘心说明你心里还有一杆秤,知道自己本可以到哪儿。期末这两周,我们就拿这杆秤去称一称,别到暑假再回头懊恼。”

这个动作花了一节课,看起来跟复习没关系。但后来我发现,那两周小陈的数学作业交得比之前齐。有天课间他跟我说:“老师,我最不甘心的是上学期期末数学差三分及格,这次我想把这三分的账还上。”我说行,那咱就一笔一笔还。我让他把上学期期末卷子翻出来,三道错题重新做一遍,做对了就算“还了一分”,做错了就标个记号,第二天再还。他真就每天课间来找我“还账”,有时候还两分,有时候还不动,卡在一道函数题上,急得直挠头。我说还不动就先欠着,账又不会跑。他笑了,说“那我先还别的”。

——孩子不怕累,怕的是累得没名没分。给他一个名分,他自己会往前走。

二、备考期最该管的不是时间,是“情绪水位”

六月中旬,天气一热,教室里的火气就上来了。有天早读,两个男生因为窗户开多大吵起来,一个说闷,一个说吹得头疼。搁平时这就是小事,那天差点动手。一个把书往桌上一摔,另一个站起来就要推,我正好在门口,喊了一嗓子才停住。

我把他们叫到走廊,没批评,先问了一句: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

一个说十二点半,一个说一点。我说:“行,你俩不是跟对方过不去,是跟睡眠过不去。今天中午都给我趴二十分钟。”俩人站那儿不说话了。我又问:“家里最近是不是老念叨考试?”其中一个低头踢墙根,说:“我妈天天说‘你看看人家’。”另一个接了一句:“我爸说考不好就把我手机收了。”我说:“你俩现在回去,把窗户开一半,谁也别争。中午我盯着你们睡。”后来那两天我特意留意,俩人有说有笑了,窗户停在中间那道缝上,谁也没再动。

带过这么多届,我摸出一个规律:期末阶段学生出状况,八成不是态度问题,是状态问题。睡眠不足、天热烦躁、家里开始念叨“考不好暑假别想好过”,三样一叠加,情绪水位就上来了。水位一上来,什么学习方法都灌不进去。你跟他讲错题本,他满脑子是他爸那句“三个补习班”,讲什么都白搭。

所以那两周我做了一件很多班主任觉得“浪费时间”的事:每天午休前五分钟,关灯,放一段很轻的音乐,让他们趴着,什么都不许想。我管这叫“清空五分钟”。头两天有人偷偷睁眼,还有人憋着笑,第三天开始,趴下就有人打小呼噜。有一回音乐放完了我忘了关灯,后排一个男生迷迷糊糊抬头说“老师再放一会儿”,全班笑醒,但笑完接着趴,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没人打瞌睡。

同时我给家长发了一条短消息,就三句话,让他们照着说:

  • “这两周你按自己的节奏来,需要我做什么你说。”
  • “考完咱们再一起看卷子,考之前不看。”
  • “暑假的事,考完我们一起商量,现在不提前许愿也不提前威胁。”

有家长回我:“老师,第二句我做得到,第三句难。”我说难就对了,难才要练。期末考的是孩子,其实也考家长——考谁能把嘴管住。还有个家长给我打电话,说“我不提补习班他就不知道着急”,我说你试试不提,看他急不急。她将信将疑试了一周,后来跟我说,孩子反倒主动问她“妈你觉得我数学哪块儿最弱”。她挺意外,我说不意外,你嘴一松,他脑子才转。

三、学年总结别让学生填表,让他们给一年前的自己写封信

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,别的班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假,我给我们班留了一节课。

我发下去去年九月他们入学时写的一张小卡片——当时我让他们每人写一句“我希望一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样”,封在信封里,我一直收着。那天我把信封原样发回去。有个男生拿到信封先捏了捏,说“老师你还真留着啊”,我说我抽屉里锁着呢,丢不了。

教室里拆信封的声音窸窸窣窣。有个女生拆开看完,趴在桌上哭了。后来她跟我说,她当时写的是“希望我能交到真朋友”,她说她交了,所以哭了。我问她交到谁了,她指了指旁边两个女生,那俩也凑过来看她的卡片,三个人挤一块儿又笑又抹眼泪。还有个男生看完自己那张,挠挠头说“我当时写的字真丑”,旁边人抢过去念:“我希望我数学能及格。”念完他自己乐了,说“还真及格了,六十三”。

哭完,我让他们做第二件事:给一年前的自己回一封信。不用长,三段——

  1. 你当时担心的那件事,后来怎么样了;
  2. 这一年你身上哪一点变了,你自己最清楚;
  3. 有一句话你想留给明年这个时候的自己。

小陈写的那封我看了(他主动给我看的)。第一段写“担心数学不及格,这次考了七十八,账还上了”。第二段写“我以前一考砸就怪我笨,现在知道是我方法不对,我肯问人了”。第三段只有一句:“别再一个人扛。”我问他这句是写给谁的,他说写给明年这时候的自己,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也写给现在的我,我怕我暑假一放松又忘了。”我说那你抄一份贴书桌上,他说行。

我把这句话抄在了班级日志的扉页上。

——学年总结的意义,不是给学校交一份材料,是让孩子自己看见:我这一年,是真的走过来了。

四、暑假规划,我只提一个要求:留一件“非学习”的事

放假前最后一次班会,讲暑假规划。往年我讲安全、讲作息、讲预习,讲得口干舌燥,效果一般。今年我换了个讲法。

我在黑板上画了个圈,说:“暑假六十天,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学习,我只提一个要求——圈里留一件事,是跟分数完全没关系的,而且这件事你要能坚持做满二十天。”

底下开始议论。我说几个例子:每天给家里做一顿早饭、学会一首完整的吉他曲、把小区里那棵树的叶子拍二十天、陪奶奶散步、练一手能拿得出手的字。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是“刷题”“背单词”。有个男生喊“打游戏算不算”,我说算,但你得说清楚打什么、打多久、打出个什么名堂,不能是“往沙发上一瘫打俩月”。他想了想说“那我练一个英雄练到区里前一百”,我说行,你写下来,开学我查你段位。全班笑,但他真写了。

有学生问为什么。我说:“因为一个人光靠分数撑着,撑不了三年。你得有一件让自己觉得‘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’的事。这件事暑假不种下去,高三你就没得收。”

然后我给了他们一张很土的纸,就三栏:这件事、我打算哪天开始、我找谁监督我。填完,同桌互相签字。我跟他们说,开学第一天,我不查作业,先问这件事做了没有。有个女生填的是“每天给我妈做早饭,让她多睡二十分钟”,监督人写的是她爸。我问她爸能监督吗,她说“我爸起得比我还晚”,我说那换一个,她想了想,把监督人改成“我妈,她不起也得起,我端到她床边”。
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,而在于激励、唤醒和鼓舞。这话我年轻时觉得虚,现在觉得实在。暑假规划写到孩子心里去的,从来不是那张时间表,是那句“你也可以有一件跟分数无关的、值得坚持的事”。

最后说两句

放假那天,小陈背着书包走到门口,回头问我:“老师,那件非学习的事,我要是做满二十天,开学你真问啊?”我说真问。他又问:“那我要是没做满呢?”我说没做满就没做满,你跟我说实话就行,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。他笑了一下,说“那我尽量”,走了。

我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空下来的四十二张桌子。窗外的香樟树还在,风一吹,叶子翻过来,亮闪闪的。期末这两周,我们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就是让每个孩子把这一年的账算清楚,把心里的水位降下来,再给暑假留一件能自己说了算的事。

至于那件非学习的事,到底有多少人真做满了二十天——九月一号,我一排一排问过去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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