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一月初的一个晚自习,我坐在教室后排批周记,翻到小郑那一页,上面只写了两行字:“老师,我可能不是读书的料。我爸说,考不上就去跟他学水电。”那字迹很用力,纸背都透了印子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第三排的他正低着头做题,台灯一样的白光落在卷子上。我教了这么多年书,这种话不是第一次见,但每次见,心里还是会沉一下——因为我知道,写这话的孩子,往往不是真的想走,是怕再输一次。
我没急着找他谈。我把周记本合上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——那是我二十年前买的《程开甲传》,书脊已经开胶,扉页上还有我当年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:“1960年,他去了罗布泊。”书页有点泛黄,边角卷着,翻起来有股旧纸的味道。我翻到第三章,自己先重读了一遍,读到程开甲在戈壁滩上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那一段,我拿铅笔在页边轻轻画了个记号——不是给学生看的,是我自己每次讲这个故事前都要再确认一遍的细节。
第二天课间,我把书放到小郑桌上,只说了一句:“你先看第三章,看完咱俩聊聊。”他愣了一下,接过去了。我注意到他接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,大概是觉得这书旧得有点意外。我没多站,转身就走了——这种时候多说一句“要认真看啊”,效果反而打折扣。
他本可以留在讲台上
程开甲这个名字,现在很多学生不熟。可在我心里,他是讲“坚持”这件事时最该被提起的人之一。
1946年,他赴英国爱丁堡大学留学,师从物理学大师玻恩,拿到博士学位。那会儿他住在学校附近一间不大的公寓里,冬天冷得要把大衣披在身上看书,但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1950年,他放弃国外的优厚待遇回国,在南京大学任教,三十出头就是教授,讲课极受学生欢迎。有老南大的校友回忆,他上课不带讲义,公式一串一串往黑板上写,学生笔记都来不及记。按这条路走下去,他本可以一辈子站在讲台上,做学问、带学生,安稳体面。
1960年,一纸调令来了。钱三强找他谈话,说国家要搞核武器,需要他。程开甲只问了一句“什么时候走”,第二天就收拾行李。从此,他的名字从公开刊物上消失,他的行踪连家人都说不清。这一年他42岁。他爱人后来回忆,那阵子他只说“要出趟远门”,去哪儿、去多久,一个字没提。家里人等信,等来的常常是几个月后的寥寥几行,连邮戳都模糊。
罗布泊是什么地方?夏天地表温度能到六七十度,鸡蛋埋在沙里能焖熟;冬夜里冻得钢笔都写不出字,墨水在笔尖上结一层薄冰;风沙一起,帐篷能被掀翻,早上起来被子上盖着一层沙。他带着团队在那里一待就是二十二年。没有现成资料,没有先进设备,很多数据只能靠算盘和手摇计算机一点点算出来。一个参数算错,整组人就得从头再来,有时候一熬就是一个通宵。程开甲的办法是:每算完一组,立刻复核,谁算的、谁查的,都记在本子上,出了问题能倒着追回去。
1964年10月16日,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。很多人记住了那朵蘑菇云,却不知道在爆心附近,有一群人穿着防护服冲进去取样——程开甲就是设计这套试验方案的人。他坚持要拿到第一手数据,坚持亲自到最危险的地方去。有人劝他留在后方指挥,他说:“我不进去,怎么知道数据准不准。”
后来有人问他,隐姓埋名二十多年,值不值。他说:“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,就是自己所做的一切,都和祖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”
这句话,我在班会上念过不止一次。可每次念,我都要提醒自己:别把它念成口号。学生听多了大词,心会关上门。所以我念完这句,通常会停两秒,然后补一句:“这话听着大,其实落到他自己身上,就是每天把手里那点数据算准。”
那个男孩在书里划了一句话
三天后,小郑把书还给我。我翻开一看,第三章末尾有一句话被他用铅笔轻轻划了线:“程开甲在戈壁滩上第一次测算数据,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,中间只啃了两个冷馒头。”线划得很轻,像是怕把书弄坏,但来来回回描了两遍,铅笔印子有点发亮。
我问他:“你划这句干什么?”
他低头搓着手指,说:“老师,我数学考62分那天,回家我爸没骂我,就说了一句‘你要实在不行,别硬撑’。我听了特别难受。我看他三十多个小时就啃两个馒头,我这点事算啥。”他说到“特别难受”的时候,声音低下去,手指搓得更快了。我没接话,等了几秒,他才又补了一句:“我爸其实对我挺好的,就是那句话,我听着像他已经放弃我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,但没顺着说“对,你要向他学习”。这种话一说,孩子立刻就会觉得你在套路他。我换了个问法:“你觉得他靠什么撑下来的?”
小郑想了半天,说:“他不是一个人吧?书上写他带着一帮人。”他翻到前面一页,指给我看:“这儿写着,他跟几个技术员为了一个数据争了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谁也没说服谁,就分头再算,算到中午对上了,才一起去吃饭。”
——这句话,比我准备的所有说辞都准。
我把“坚持”拆成了三件小事
那周的班会,我没讲程开甲的生平大事,只讲了三件小事,每件都落到学生能上手的地方。
第一件:他有个“数据本”。程开甲在戈壁那些年,随身带着笔记本,每次试验的参数、偏差、异常,全部手记,一本接一本。本子不厚,揣在口袋里,风沙天也带着。我跟学生说,你们不用学他隐姓埋名,但可以学他这个习惯——准备一个本子,只记“我哪里错了、为什么错”,不记分数。我管它叫“问题本”。格式我当场写在黑板上:第一行日期,第二行错题出处,第三行错因归类——知识没记住、审题漏条件、计算跳步,三选一,第四行写一句正确思路。小郑那天回去就找了个本子,第一页写的是:“62分那张卷子,第17题我公式记混了,第21题审题漏了条件。”他还在第21题旁边画了个小箭头,写“下次先圈关键词”。
第二件:他把大任务切成小段。原子弹试验千头万绪,程开甲的办法是把整个工程拆成一个个可以验证的小环节,一段一段往前推。每段都有明确的验收标准,这一段过了才进下一段。这个思路放到学习上特别管用。我让学生把“我要提高数学”这种空话,改成“这周我把函数单调性这一类题弄明白”。小郑给自己定的第一周目标是:每天弄懂两道错题,不贪多。他在问题本上画了个小表格,七天七格,弄懂一道涂一格,涂满就算过关。
第三件:他身边一直有人。戈壁滩上那么苦,程开甲不是一个人扛的,他有一支队伍,有争论、有分工、有互相检查。我跟学生说,你们也别单打独斗。我当场让同桌两两结对,约定每周互相讲一道题给对方听——讲得出来才算真懂。讲的时候不许看书,卡住了对方可以提示一次。小郑的同桌小林数学好些,两个人就这么搭上了。第一周小郑讲一道二次函数,讲到一半卡住,小林提示了一句“对称轴”,他接下去讲完了,脸有点红,但坐下的时候嘴角是翘的。
三个月后,本子写到了第几页
第一次月考,小郑数学从62分提到71分。分数不算惊艳,但他把“问题本”拿给我看,已经写到第28页。每一页都是手写的错因,有的还画了图,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用红笔标出来,旁边写“这条线没想到,因为没找中点”。我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:“第9题,又漏了‘正整数’三个字,第三次了。”底下用方框圈起来,写了个“警”字。
更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。有天晚自习前,小林跟我说:“老师,小郑现在会主动问我题了,以前他从来不问。”我转头看过去,小郑正趴在桌上给小林讲一道立体几何,讲得磕磕巴巴,但很认真。他手里捏着笔,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,画歪了就用橡皮擦了重画,嘴里念叨“你等会儿,我再理一遍”。小林也不催,就等着。
年底那次考试,他数学78分。他爸给我打了个电话,语气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,说孩子现在回家会自己坐到桌前,不用催了。电话里他爸顿了一下,又说:“老师,我之前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?”我说:“孩子记着呢,但也在往前走,您往后多问问他‘今天弄懂啥了’,少说‘不行就算了’。”他爸在电话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说“好,我改”。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,没多说。
放寒假前,小郑在周记里写:“我以前觉得坚持就是硬扛,现在觉得坚持是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。”他还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“问题本我带回家,过年也记。”
——这句话,我抄在了自己的带班笔记上。
如果你想在班里用这个故事
我把这些年讲励志人物的经验,整理成几条能直接照着做的做法,供同行参考:
- 先给书,后谈话。别一上来就找学生“谈心”,孩子有防备。先把人物传记或一篇长报道放到他桌上,让他自己读,读完再聊。他划了哪句、记住哪个细节,往往就是他心里的结。聊的时候先问“你划这句为什么”,别急着评价。
- 只讲三件小事,不讲一生功业。人物的大成就离学生太远,容易变成“他厉害,我不行”。挑三个具体到能模仿的习惯——一个本子、一种拆任务的方法、一个找同伴的做法。每讲一件,当场给一个学生能立刻用的动作。
- 把“坚持”翻译成“下一步”。学生最怕的是“你要坚持”这种空话。帮他定一个一周内能完成的小目标,完成了再定下一个。程开甲也不是一天建成试验场的。目标要小到“每天两道错题”这种程度,小到他不好意思说做不到。
- 给一个可以马上用的工具。“问题本”是我试过最管用的一个。格式很简单:日期、错题出处、错因(知识/审题/计算)、正确思路一句话。每周翻一次,翻的时候只看错因归类,哪类最多,下周就盯哪类。
- 安排一个同伴。结对互讲,比老师讲十遍都有效。讲不出来,说明没真懂。配对的时候注意别把两个都卡在同一处的学生放一起,一个稍强一个稍弱,弱的那个讲,强的那个听,讲的人收获最大。
那天放学,小郑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问我:“老师,程开甲后来回家了吗?”
我说:“回了。晚年他回到北京,还是一直工作到九十多岁。他晚年接受采访,说话很慢,但一提到当年那些数据,哪个参数、哪次试验,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冬天的光,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书里另一句话——程开甲说,他这辈子做的事,很多都不能说。
可有些事,不说,也一直在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