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家长会散场,别的家长都往外走,小林妈妈却坐在原位没动。她等人都走空了,才小声问我一句:“老师,我是不是那种特别不称职的家长?孩子回家什么都不跟我说,我一问成绩他就把门关上。”
这句话问得我心里一沉。因为就在两小时前,我还在讲台上讲“如何营造良好家庭氛围”,讲得头头是道。可眼前这位妈妈,眼睛里全是无措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我发的会议提纲,纸边都被她捏得起了毛,我一看就知道,那上面一个字她也没写。她接着说,昨天晚上她炖了排骨,端到儿子门口,敲了三下,里头闷闷回一句“放地上”,她把碗搁下,站在门口等了有半分钟,门没开。她说她当时就想,我这是养了个儿子,还是供了个祖宗。
那晚回到家,我翻出家长会的签到表,三十七位家长,来了三十一位。我讲了四十分钟,从班级情况讲到月考分析,从作息建议讲到手机管理。讲的时候家长都在点头,可散会后真正留下来问问题的,只有五个人。我又翻了翻手机,那晚我一共收到六条家长消息,四条是“收到,谢谢老师”,一条是问明天要不要带跳绳,只有一条是认真问孩子的。我坐在书房里把这些数了一遍,越数越觉得不对劲——我讲了四十分钟,落到实处的,就一条跳绳。
我带了二十多年班,家长会开了不知多少场,慢慢发现一个事:我讲得越全,家长记住的越少。他们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,最想听的不是“全班平均分提高了多少”,而是“我家那个,到底该怎么办”。有一回我讲完,一位爷爷拉住我,问的却是“老师,我孙子坐第几排”。他开了两个小时的会,连孙子坐哪儿都没对上号。
一、把“我讲”换成“他们说”
去年秋季这届家长会,我改了法子。会前一周,我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请每位家长写一句话:“关于孩子,我现在最想不通的一件事是什么。”怕他们不好意思写,我还加了一句:不用署名,写完私发给我就行,我不说是谁写的。
收上来三十多条,我整理到半夜。排在前面的几类,跟我原本准备的讲稿几乎对不上:
- “他一回家就锁门,我敲门他就烦。”
- “我说十句他顶九句,是不是叛逆期都这样?”
- “我文化不高,辅导不了,是不是拖他后腿了?”
- “他爸常年在外,我一个人管,管不住。”
我把这些匿名念出来,念到第三条的时候,底下有妈妈笑了一声,接着好几个人跟着点头。那一刻教室里的气氛就松了——原来不是只有我家这样。我又念了一条,说“有位家长写,孩子吃饭一直戴着耳机”,后排一个爸爸突然接了句“我家那个也是”,声音还挺大,全班都笑了。
然后我请了三位家长上台,每人讲五分钟。不是我指定的“优秀家长”,是我提前私下问过、愿意说的三位。
小林妈妈讲的是她怎么忍住不追问成绩。她说有一回儿子考砸了,数学六十一分,她憋了一路没提,到家只说“饭在锅里”,结果孩子自己坐下来,说了半小时学校的事。她讲的时候手一直在搓衣角,说其实那天她心里跟猫抓似的,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最后躲进厨房洗碗,把水开得老大,就为了不让自己开口。她讲完,底下有人问:“那要是他一直不说呢?”她说:“那就等,等到他愿意说。”底下安静了两秒,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。
另一位是开出租车的爸爸,他说自己每天收车晚,跟孩子说不上话,后来改成每天在车上给儿子发一条语音,就一句话,今天拉了几个客人、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。有一回他拉了个乘客,上车就哭,说孩子不认他了,他听完心里咯噔一下,当晚就给儿子发了条语音,说“爸今天想你了”。儿子从不回,但有一回他手机没电,儿子连打了三个电话,接通第一句是“你吓死我了”。他说到这儿,自己先笑了,说“这小子,嘴上不说”。
第三位妈妈是外来务工的,识字不多,她说她管不了作业,就每天问孩子一句“今天有没有哪道题是你自己弄明白的”。孩子讲,她听,听不懂也听。有一回孩子给她讲一道几何题,讲了半天她也没明白,孩子急了,说“妈你怎么这么笨”,她也不恼,说“妈是笨,你再讲一遍”。第二遍孩子换了个说法,她居然听懂了,孩子比她还高兴,说“妈你开窍了”。她说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道题到底怎么回事,但她知道,那晚孩子写作业写到十点半,没喊一句烦。
三位讲完,我看了看表,原定二十分钟的环节用了四十分钟。可我发现,后排几位原本低头看手机的爸爸,都抬起了头。散会的时候,有个爸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问我:“老师,下回能不能让我也说说?我也有招。”
家长会不是老师的工作汇报,是家长之间的经验交换。老师退半步,家长才能进一步。
二、会后那张“一家一策”的小纸条
集体开完,还有个别。以前我最怕散会后被一群家长围住,七嘴八舌问,答了这个漏了那个。有一回我被围了四十分钟,最后一位妈妈问的问题,跟第一位问的一模一样,我嗓子都哑了,她还觉得我没好好答。现在我提前做准备:会前把每个孩子这半学期的表现,写在一张便签上,一人一张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孩子的名字,不写“家长亲启”,就写名字,家长拿到手,先找自己家那个。
便签上不写套话,只写三样:
- 一件具体的好事,要有细节。比如“上周三他把同桌掉的水杯捡起来,还擦了桌子,我在班里说了”。
- 一个眼下最要紧的小问题,只写一个。比如“数学作业最后两道大题常空着,不是不会,是畏难”。
- 一句给家长的具体建议,要能当天就做。比如“今晚翻他作业本,只夸那两道他做出来的,别的不提”。
散会时我把信封递给家长,说:“回去再看,看完有想说的,微信找我。”就这一招,散会后围住我的家长少了一半,可微信上跟我认真聊的家长多了。因为他们拿着那张纸,知道从哪儿开口。有位妈妈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给我发消息,说“老师,我昨晚照着纸条上说的,只夸了他做出来的题,他愣了一下,问我‘妈你今天怎么了’”。我回她:你就说“妈今天高兴”。
小林妈妈那天拿到的便签上,我写的是:“他这学期主动帮同学讲过两次题,讲得很清楚。眼下他有点怕考不好让你失望,你可以试试先不提分数。”第二天她给我发消息,说昨晚儿子破天荒跟她聊了二十分钟,聊的是班里一个同学养仓鼠的事。她说她差点脱口问“你作业写完没”,硬是忍住了,改问“那仓鼠叫什么名”。儿子说叫“球球”,还翻出手机给她看照片。她说她看着那张仓鼠照片,心里酸了一下——儿子手机里存着同学家的仓鼠,她这个当妈的,头一回知道。
三、把家长会开成“预约制”
这些年我还琢磨出一个办法,就是个别沟通不搞“一锅端”。家长会开完,我在群里发一个在线表格,列出接下来两周我每天放学后可以约谈的时段,每次二十分钟,家长自己填。表格发出去头一天,就填了十一个,到第三天,二十多个格子全满了。有家长在群里说“老师你这跟挂号似的”,我说对,就是挂号,挂上了咱就好好看,别都挤在门口。
这么做的道理很简单:围着问,问的都是急事;坐下来谈,谈的才是真事。二十分钟里,我通常按这个顺序走:
- 先请家长说,孩子在家最近有什么变化,我只听不打断,大概五分钟。
- 我讲孩子在校的一个具体片段,有场景有对话,不评价只描述。
- 一起定一个小目标,小到下周就能看出来。比如“这周先做到作业写完再碰手机”。
- 约好下次什么时候再碰头,给个具体日子。
有一回约的是一位爸爸,孩子小陈,成绩中等偏下,爸爸一来就说“这孩子没救了,我不管了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人往椅背上一靠,手插在兜里,一副“你随便说,我听着”的样子。我没接这话,只给他讲了一件事:上周体育课小陈脚崴了,是班里两个男生轮流背他去医务室的,一个背一段,小陈趴在人家背上还笑,说“你俩比我爸背得稳”。他听完愣了一下,手从兜里抽出来了,说“他在家从来不提这些”。我又说,小陈上周交作业,字写得比前几周都工整,我问他怎么变了,他说“我爸说字写好了看着舒服”。这位爸爸眼睛就有点红,说“我就随口一说”。后来这位爸爸每周五来接孩子,父子俩在车上聊一路。期末小陈数学从六十二提到七十八,他爸给我发消息,就四个字:“有点意思。”我回他:有意思的还在后头。
四、家庭教育指导,别讲大道理,给“话术”
家长最缺的不是理念,是具体那句话该怎么说。所以我在家长会上,常做一件事:把几句常说的话,换成另一种说法,写在黑板上,请家长念一遍。
比如孩子考砸了:
- 别说“你怎么又考这么点”,换成“这次哪道题你觉得最冤?”
- 别说“你看人家谁谁”,换成“你上次那道题是怎么弄懂的,这回能不能也用那个法子?”
- 别说“我不管你了”,换成“这事儿我帮不上,但你需要我做什么,你说。”
这些话不是我编的,是从正面管教和非暴力沟通里化出来的,但我从不在会上讲那些名词,讲了家长也记不住。我只让他们现场两两结对,一个扮孩子一个扮家长,把话念一遍,念完自己就笑了——原来换句话,气就顺了。有一对夫妻扮着扮着还吵起来了,妻子说“你平时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”,丈夫说“我哪有”,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笑归笑,散会的时候,那位丈夫特意过来把黑板上的三句话抄走了,说“贴车里”。
那场家长会结束,小林妈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老师,今天我没记笔记,但我记住了一句——先不提分数。”
后来她真做到了。期中之后她给我发消息,说儿子主动把卷子拿给她看,还自己说了句“这次物理没考好,是我公式没背熟”。她忍住没评价,只说了句“那你想怎么补”。她说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家长了。她还说,那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,出来倒了杯水,路过她身边停了一下,说“妈,你最近不怎么唠叨了”。她说她差点没绷住,回了句“妈在学”。
我把这条消息存了很久。家长会开得好不好,不在我讲了多少,在散会后有多少个家长,回家能跟孩子多说上一句话。
下次家长会,我打算把讲台再让出去,这回请那几位“孩子愿意跟他们说话”的家长,多讲十分钟。你说,一个班里,这样的家长能找出几个来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