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在教室后门站了十分钟。第三排的小陈,桌上摊着数学卷子,左手边一本英语词汇,右手边压着物理错题本。我走过去的时候,他正低头抄错题,抄得很工整,红笔蓝笔分色,连题目里的图都用尺子画了一遍。我问他:这道题你上次错在哪?他愣了一下,说:“我还没看,先抄下来,回头再想。”
这个“回头”,我知道大概率不会来。小陈是那种让老师又心疼又着急的孩子——每天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,笔记记得最全,可十月月考,数学还是68分。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:“老师,孩子天天学到十二点,我们也不敢说他,可这分数……”话说一半停住了,我能听见电话那头她在压着嗓子,怕孩子听见。我跟她说,先别急,让我看看他的本子。
进入十月,一轮复习铺开,班里像小陈这样的孩子不少。他们不是不努力,是努力的方式出了问题。这个阶段我带的每一届,都会出现一批“看起来很努力”的学生,而班主任要做的,不是再给他们加一把火,而是帮他们把力气用对地方。
一、先分清“真努力”和“假忙碌”
我有个习惯,十月上旬会做一次“学习行为盘点”,不考试,不谈话,就是收上来三样东西:一周的错题本、一张自己排的周末时间表、一份最近做过的卷子。三样东西摆在一起,很多问题就露出来了。
小陈的错题本,抄了四十七道题,但旁边几乎没有批注,只有“粗心”“计算错”“不会”三个词反复出现。我数了一下,“粗心”出现了十九次,“不会”出现了二十二次。他的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,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半,中间没有一格空白,连“吃饭”都写着“吃饭(听英语)”。他的卷子上,选择题前五道全对,后面的大题只写了第一问,第二问的位置空着,旁边用铅笔写了个“难”,又擦掉了,留下淡淡的印子。
我把这三样东西摊在他面前,问他一句:“你这一周,哪段时间是专门用来‘想’的?”他没说话,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。我又问:“这四十七道题,你能给我讲明白几道?”他低头翻了翻,翻到第三页停住,说:“这两道……我当时好像懂了。”我说那你现在讲给我听。他张了张嘴,讲到第二步就卡住了,说“等一下,我看看原题”。那一刻他自己也明白了——抄下来的东西,不等于装进脑子里的东西。抄错题是手在动,排时间表是笔在动,可真正让分数往上涨的那件事——把不会的想明白——他恰恰没给自己留时间。
我跟全班讲这件事的时候,用了一个比喻:一轮复习像收拾一间堆了三年的屋子,你不能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擦一遍再放回原处,那样擦到天黑也擦不完。得先分类,哪些是要扔的,哪些是要修的,哪些是放错位置的。错题本不是抄写本,是分类本。
- 错题旁边只写一句话:我到底卡在哪一步。不许写“粗心”,要写“移项时符号看反了”“没注意定义域”这种能改的具体动作。
- 同一类错误超过三次,单独拿一张纸做“专题页”。专题页左边贴三道同类错题,右边留白,隔两天自己重做一遍,做对了打钩,做错了写“第二次还错在哪”。
- 每周留出两段各四十分钟的“只想不做”时间,专门攻专题页。这段时间不许翻新题,就盯着那几道旧题,拿白纸盖住答案,一步一步往下推,推不下去的地方画个问号,第二天来问我或者问同学。
小陈照这个办法试了三周。头一周他很不适应,跟我说:“老师,不抄题我心里没底,感觉什么都没干。”我说你先忍一周。第二周他专题页上打了四个钩,跑来给我看,语气还有点不确定。十一月月考,他数学78分。分数不算高,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“老师,我第一次觉得,我是在学我不会的东西。”后来他妈妈跟我说,孩子现在晚上十一点就收摊了,睡前会翻翻那张专题页,“跟看存折似的”。
二、时间不是挤出来的,是排出来的
十月的另一个重头戏是时间管理。很多家长跟我说,孩子回家就关房门,一关关到半夜,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我一般不建议家长去“查岗”,查一次,信任就少一分。我会请学生自己做一张“时间去向表”,连做三天,每小时记一笔,不用记学习内容,就记“在干什么”。
有个女生小林,记完三天自己都笑了:晚上七点到九点,她换了四次科目,每科二十分钟,中间还要回几条消息、找一次橡皮、倒一杯水。她指着本子跟我说:“老师你看,我七点零五坐下,七点零八找笔,七点十二回了我妈一句‘知道了’,七点二十才真正开始看题,看了十五分钟,又想起英语单词没背,就换书了。”她说:“我以为我学了三个小时,其实每科都没进入状态。”她还老实交代,那三天里有两晚,她十一点半发朋友圈说“终于学完了”,其实九点半以后就在跟同学聊第二天的测验,聊了四十分钟。
这就是一轮复习阶段最隐蔽的消耗——频繁切换。大脑进入一门学科的“深水区”大约需要十几分钟,刚沉下去就换科目,等于一直在岸边扑腾。我给班里的建议很土,但管用:
- 晚上回家先定“主攻科”,一晚最多两门,一门至少连续五十分钟。定的时候写在小纸条上贴台灯上,换科目前先看一眼纸条,问自己“真学完了吗”。
- 手机放在客厅充电,闹钟用厨房的定时器,物理隔离比意志力可靠。实在要查资料,把问题先写在纸上,攒到休息时间一起查。
- 每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,休息时不碰屏幕,站起来走动、喝水、看远处。我教他们一个笨办法:休息时去阳台数对面楼的窗户,数到二十再回来,眼睛和脑子一起歇。
- 睡前一分钟,在纸上写一句“今晚我弄懂了什么”,写不出来,说明今晚白熬了。这句话不许写“复习了数学”,要写具体的,比如“弄懂了圆锥曲线里联立后判别式怎么用”。
小林后来把“换科目”的习惯改了,她妈妈跟我说,孩子十一点前能睡了,成绩反而稳了。睡眠这件事,我在班会上讲过很多次,十月开始,熬夜的性价比越来越低,一轮复习拼的是白天的专注,不是夜里的时长。我跟他们说,你夜里多熬一小时,第二天上午两节课打瞌睡,账是亏的。
三、心态这件事,得让学生自己说出来
十月也是心态最容易起伏的时候。一轮复习进度快,很多孩子发现“高一高二欠的账”全冒出来了,越复习越慌。我不太喜欢在班会上讲“要调整心态”这种话,太空。我用的办法是“匿名纸条”:每人写一句最近最烦的事,不署名,收上来我念,大家一起想办法。
那次收上来三十多张,念到一张:“我同桌做题比我快,他一翻页我就慌。”教室里一片点头,有个男生还小声说了句“我也是”。我没讲道理,而是请班里数学最好的那个男生站起来,问他:“你做卷子的时候,翻页快不快?”他挠头说:“我前面做得快,是因为我后面大题本来就没打算做。”全班笑了。他接着说:“我选择题做完就翻面,其实后面三道大题我最多写个第一问,翻得快有什么用。”我顺势问全班:你们慌的那个“翻页”,翻过去的那一页,人家真做完了吗?没人说话。
我跟他们说,一轮复习不是比谁翻页快,是比谁把漏洞补得牢。你看到别人翻页,看不到他昨晚在哪道题上卡了半小时。后来我在教室后墙贴了一张“进度条”,不排名,只让学生自己填“本周我补上了哪个知识点”,填满一格贴一颗星。小陈第一个月贴了七颗,他跟我说,看着星星比看着分数踏实。我还加了一条:星星可以“退货”,哪颗星对应的知识点下次考试又错了,自己把星摘下来,重新补。小陈被摘过一颗,摘的时候没吭声,第二天课间主动来找我,把那道题又讲了一遍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变动。心态调整也是这样,讲道理不如给一个能看见自己进步的抓手。
四、班主任和家长,十月要做的几件小事
说了学生,也说两句我们自己。十月这一个月,我给自己列了个清单,做了几年,觉得有用:
- 每周找三到五个学生做“五分钟短谈”,不谈分数,只问“这周哪科最费劲”。问完记在本子上,下周追问一句“那科好点没”,孩子知道你真在听。
- 月考后不发成绩单到家长群,一对一发给家长,附一句“孩子这科进步在哪”。进步可以是分数,也可以是“这次大题第一问都写上了”。
- 家长会上不讲排名,讲“这个月家里可以怎么配合”,比如晚饭时不问成绩、周末留半天让孩子自己安排。我还会提醒家长,孩子关房门不一定是在玩,别一晚上推三次门。
- 留意那类“突然特别安静”的孩子,努力型的孩子崩起来往往没有声音。以前有个学生,连着三天课间不出去,趴在桌上,我以为他病了,一问才知道是月考没考好,觉得自己“怎么学都没用”。这种时候先别谈方法,先让他把话说完。
小陈的妈妈后来在家长会后跟我说,她回家把“你今天学了多少”换成了“你今天有没有弄懂一道题”。她说孩子听了,眼圈红了一下。我不知道那句话起了多大作用,但我知道,十月到十一月,孩子最需要的不是被推着走,是有人告诉他:你走的这条路,方向是对的。
昨天晚自习,我又从后门走过。小陈桌上还是那三样东西,但错题本合着,他正对着一张专题页发呆,笔在手里转。我没打扰他。转笔的孩子,多半是在想事。
一轮复习走到十一月,班里会慢慢分出不同的节奏。有的孩子快,有的孩子慢,有的孩子还在找自己的步子。我们能做的,大概就是别让那些闷头赶路的孩子,把力气全花在擦桌子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