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,高三开学第三周,我在办公室改周记。翻到小陈那页,只有一行字:“老师,我觉得自己学不好了,数学就这样了。”字写得歪歪扭扭,纸角有点皱,像是写完又揉过。小陈坐第三排靠窗,平时话不多,上课也抬头,作业也交,可一到考试就往下掉。他数学最近一次月考62分,班平均94。我后来特意翻了他的卷子,选择填空错了七个,其中有四个是前五题那种基础题,大题几乎空着,只在最后一道题旁边画了个问号。他不是不会做,是做着做着就慌了,草稿纸上算了半页,划掉,又算,又划掉,最后干脆不写了。我在办公室坐着,把他那本周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想写点什么批语,笔举了半天,又放下了。
那天下午我没找他谈话。谈也没用,这种孩子听过的道理比我还多。你跟他讲“要努力”,他点头;你跟他讲“别放弃”,他也点头;你讲完了,他回座位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我翻出上一届留的一份材料,是当年搞过一次“班级挑战赛”的记录——不是那种喊口号、签军令状的誓师,而是让学生自己挑一个“小到不好意思说出口”的目标,公开挂出来,两周为限。我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,上面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写的便利贴照片,有的字都褪色了。我决定这届也做一次,但得改改,改成不那么“打鸡血”的样子。上一届搞的时候有评比、有奖状,这次我打算全砍掉。
一、先把“挑战”的门槛降下来
第二天班会,我没讲大道理,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:“我试试”。底下有人笑,说老师这啥意思。我说:“咱们班要搞一个两周挑战,规则只有一条——你挑的目标,得小到你自己都觉得说出来有点丢人。”
我举了个例子:“比如小陈,你可以不写‘数学考到120’,你写‘每天晚自习前十分钟,把当天数学错题抄一遍’。这就够了。”小陈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又补了一句:“十分钟,就十分钟,抄完你该干嘛干嘛。”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不信。
我又补了三条规矩,写在黑板边上:
- 目标必须自己定,不许家长代拟,不许抄同桌的;
- 目标要能“每天做”,不是“最后考多少”;
- 两周后只跟自己比,不排名、不评奖,只开一个“说说看”的分享会。
当时有个女生小声问:“老师,那要是没做到呢?”我说:“没做到就说说为什么没做到,这比做到了还值钱。”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有人开始低头写。我又补了一句:“别写那种‘每天学习到十二点’,那种目标你自己都不信,写它干嘛。”后排有个男生嘿嘿笑了,说老师你怎么知道。我说我教了二十多年书,你们这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。
二、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
我让每个人把目标写在一张黄色便利贴上,贴在教室后墙的“挑战板”上。不写名字,只写学号。这样既公开,又不至于让人难堪。便利贴是我自己去文具店买的,挑了半天,选了那种粘性不太强的,好撕不留胶。
贴上去那天我特意去看了。有的写“每天背15个单词”,有的写“物理课至少举一次手”,有的写“晚上11点前放下手机”,还有写“每天课间站起来走一圈”的。小陈那张我找了半天,学号17,上面写:“每天数学课记一条笔记,不管听没听懂。”我站在后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旁边有个学生凑过来问我看啥,我说看你们写的目标,他说老师你别看我的,我瞎写的。我说瞎写也行,贴上去就得做。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这孩子不是不想学,是早就认定自己学了也没用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,而在于激励、唤醒和鼓舞。唤醒一个认定自己“不行”的孩子,靠的不是告诉他“你行”,而是给他一件小到不可能失败的事。
接下来两周,我没天天盯。只在每天早读前绕到后墙看一眼,偶尔在某个便利贴旁边贴一个小红点——那是我私下定的暗号,表示“我看见你在做”。小红点不给任何人解释,学生自己猜去。头两天没人注意,第三天有个女生发现了,跑来问我:“老师,我那张上面红点是啥意思?”我说你猜。她猜了半天,说是不是表示我做得还行?我说你继续猜。后来班里传开了,有人说红点是“老师盯上你了”,有人说红点是“过关了”,我听着也不纠正。小陈那张便利贴旁边,我第一个星期贴了三个红点。
三、第十天,小陈的笔记本
挑战进行到第十天,晚自习我路过小陈座位,看见他桌上摊着一个新本子,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“数学笔记”。我随手翻了两页,字不算工整,但真的一天一条,日期连着,中间没断。有一页上抄了一道函数题,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这步没懂,明天问。”第二天那条下面又补了一行:“问了同桌,懂了。”
我问他:“记了有用吗?”他挠挠头说:“有的当时不懂,抄下来晚上再看一遍,好像懂了一点。”停了一下他又说:“老师,我发现我不是听不懂,是以前一走神就干脆不听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,盯着本子,手指头在本子边上来回搓。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很多孩子放弃一门课,不是因为笨,是因为某一次走神之后,自己给自己判了“我不行”的刑。我跟他说:“你能把这句话写下来吗?”他说写哪儿。我说随便,周记本上就行。他嗯了一声,也不知道写没写。
“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,而是点燃一把火。”——这句话被引用得太滥了,可那天晚上我确实觉得,小陈本子上那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笔记,就是火苗。
四、分享会上,没人谈分数
两周后的班会,我搬了把椅子坐到教室中间,让愿意说的人说说。一开始没人开口,我就先点了几个平时话多的,气氛才活起来。
有个男生说:“我定的是每天做5个俯卧撑,结果做到第8天就忘了,第9天补了10个。”全班笑。我说:“忘了还能补,这就是本事。”还有个女生说她定的是“每天英语课读课文时张嘴”,结果有一回被老师叫起来读,她读得磕磕巴巴,坐下以后脸通红,但第二天还是张嘴了。她说:“反正丢人也丢了,不如接着丢。”
轮到小陈,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:“我没啥说的,就是笔记记了14天,一天没落。”停了停,他补了一句:“下次月考我想试试及格。”底下有人鼓掌,不热烈,但真实。我注意到他说的是“试试”,不是“一定”。——这两个词之间,隔着一个孩子从“我不行”走到“我可以够一够”的全部距离。
那次月考,小陈数学78分。不算高,但比62分多了16分。他拿着卷子来找我,没说话,先笑了一下。我说:“你看,试试是有用的。”他说:“老师,其实我知道78分还是不高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你知道。但你先把这个‘试试’留住。”他点点头,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老师,那个红点,我猜是‘看见’的意思。”我说你猜对了。
五、这套东西,别的班怎么照着做
后来有几个年轻班主任问我怎么操作,我整理了一份简单的流程,不复杂,谁都能用:
- 选时机:开学第三到第五周,或者大考之后一周。别在考前搞,那会变成加压。
- 降门槛:班会课上用10分钟讲清规则,重点强调“小到丢人”和“每天能做”。老师先示范一个自己的小目标,比如“我每天走6000步”。我那年给自己定的是“每天课间跟一个学生说句话”,后来发现这事比学生做笔记还难坚持。
- 匿名上墙:便利贴只写学号,贴在后墙。老师准备一版小红点,看到谁在坚持就贴一个,不解释。红点别贴太勤,一周两三个就行,贴多了就不值钱了。
- 中途不查岗:两周内不点名、不催、不评比。老师只做一件事——偶尔在班里说一句“我看见有人一直在做”。说的时候别点名,眼神也别往谁那儿瞟。
- 分享会只谈过程:问三个问题——你定的是什么?中间断过没有?断了之后怎么办?不许谈分数和名次。有人说着说着想提分数,你就把话头拽回来:“先说你那两周怎么过来的。”
- 收尾留钩子:分享会最后让每个人再写一张新便利贴,目标可以一样,也可以换。不总结、不颁奖。
有老师问,要是学生定的目标太敷衍怎么办。我的经验是,敷衍的孩子多半是不信这事有用。别急着纠正他,先让他做两周,做完在分享会上听别人说,他自己会调整。正面管教里讲“错误是学习的机会”,其实敷衍也是。还有老师问,要是学生定的目标太简单,比如“每天喝八杯水”这种,算不算数。我说算,只要他真做两周,做完他自己会觉得没劲,下一轮就会往上学一点。这事急不得。
六、后来
这届学生现在已经高三下学期了。后墙上那面挑战板换过好几轮便利贴,有的发黄卷边,我也没让撕。小陈的数学最近一次模考91分,离及格线不远了。他周记里那句话我后来又翻到过,在下面补了一行:“老师,我现在还是觉得难,但我不觉得学不好了。”那行字写得比原来那行整齐多了,也没揉过。
我没再找他谈过这件事。有些话,孩子自己写下来,比老师说一百遍都管用。
上周有个年轻老师问我,这种挑战赛到底能改变多少学生。我想了想,说,一个班四十多个人,真被点着的可能就五六个。可这五六个里,也许就有一个小陈。——做班主任二十多年,我早就习惯了这个比例,也早就知道,这个比例值得做。那年轻老师又问,那剩下的三十多个呢。我说剩下的三十多个,至少知道了一件事:班里有个地方,可以贴一张不丢人的小目标。这也不算白做。
昨天晚自习,我又路过小陈座位,他桌上那个“数学笔记”本子已经写到第三本了。封面上还是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只是旁边多了一行小字,我凑近看,写的是:“试试就试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