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在走廊上转。走到第三扇窗,看见坐在第三排的小陈把一张小纸条往袖口里塞。我没进去,也没喊他,就站在窗外多看了两分钟。他抬头发现我,脸刷地红了,手在桌面上摊开,装作在写字。那张纸条后来我找他要过来看了,上面抄着六个物理公式,字小得像蚂蚁。
那天晚上我回办公室坐了很久。小陈这孩子,平时不抄作业,也不作弊,就是一到期末就慌,慌到觉得“不抄点什么进考场就不踏实”。他怕的不是我,是那张卷子,是排名表,是回家以后他爸那句“这次怎么又退步了”。
这件事让我重新想了一个问题:高二上学期12月到1月这一段,我们到底在抓什么。复习、考试、放假,三件事摆在眼前,可每一件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我把这学期最后几周我们班做的事捋了捋,有三件看起来挺“笨”的,但管用。
一、把“复习计划”从墙上请下来
每年期末我都让学生写复习计划。以前我收上来,挑几份字好看的贴在教室后墙,算是“营造氛围”。后来发现,贴上去的那些计划,主人自己都不看第二眼。计划是写给我看的,不是写给他自己用的。
今年我改了。12月第一周的班会上,我给每人发了一张A4纸,对折,左边写“我哪几科最心虚”,右边写“这周我能挤出哪几段时间”。不写“我要努力”,不写“我要考进前五十”,就写具体的:比如“物理电磁感应,晚上九点到九点四十,做五道大题”。
小陈左边写的是“物理、数学”,右边写的是“晚自习第二节、周六上午”。我看了就问他一句:“周六上午你几点起?”他愣了一下,说“九点多”。我说那你就写九点半到十点半,别写“上午”,写“上午”等于没写。
这里头有个道理,苏霍姆林斯基讲过类似的话,大致意思是:让孩子自己去做的事,他才会有责任感。计划这东西,老师替他定得再漂亮,也是老师的。我只做一件事——帮他们把“模糊的愿望”翻译成“具体的时间和动作”。
具体怎么操作,我们班是这样走的:
- 每人只定两门“主攻科”,多了顾不过来,这是我跟他们反复讲的。
- 每门科只定一个“最怕的章节”,不贪多。
- 时间写到“几点到几点”,不写“早上”“晚上”。
- 计划纸贴在课桌右上角,不贴墙上,自己低头就看见。
- 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,同桌互相问一句“这周那几条做到没有”,不批评,只对账。
三周下来,小陈的物理从62分提到78分。分数是次要的,重要的是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老师,我以前觉得复习是‘把书再看一遍’,现在知道是‘把那几道不会的题弄会’。”这句话比我讲十遍“要认真复习”都值钱。
计划不是写给老师看的决心书,是写给自己用的路线图。路线图上的每一站,都得有名字、有时间。
二、诚信考试,先得让孩子觉得“不作弊也不亏”
诚信考试这件事,年年讲,讲得我自己都腻。往年我在班会上念纪律、讲后果,学生低着头听,听完该怎样还怎样。我后来琢磨,问题不在“讲不讲”,在“讲了以后他们信不信”。
有个女生小林,成绩中上,期中考试前跟我聊过一次。她说:“老师,我不是想作弊,我就是怕。我怕我老老实实考,别人抄了,名次跑到我前头,我回家没法交代。”这话挺扎心的。她怕的不是被抓,是“守规矩的人吃亏”。
所以12月中旬那节班会,我没念纪律。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问题,让他们匿名写纸条回答:
- 你见过或听过的最常见的考场小动作是什么?
- 你觉得做这些小动作的人,最怕的是什么?
- 如果保证“不作弊的人不会被抄的人超过”,你愿不愿意守规矩?
第三个问题,全班四十二个人,三十九个写“愿意”。我把这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我说:“你们看,绝大多数人心里是想守规矩的,只是怕自己一个人守。那我们就想个办法,让守规矩的人不吃亏。”
办法很土:我们班自己定了“考场三不”——不东张西望、不传纸条、不提前交卷去对答案。考前我让每个人在便利贴上写一句给自己的话,贴在笔袋内侧,进考场前看一眼。小林写的是“我抄来的分,我妈高兴,我心里虚”。这话我没让任何人看,是她自己愿意念给大家听的。
还有一件事我做了好几年,效果比讲道理好:每次大考前,我会把上一届学生里“当年守规矩、后来考得不错”的真实例子讲一两个,不点名,讲过程。孩子需要看见“老实人不吃亏”的活证据,光讲“诚信是美德”太空了。
——诚信不是靠吓出来的,是靠“我不亏”这三个字撑起来的。
三、寒假安排,别只发一张《告家长书》
往年放寒假,我发一张《告家长书》,上面写“督促孩子合理安排作息”“注意安全”“按时完成作业”。发完就完事。后来我发现,家长拿到这张纸,看一眼就压茶几底下了,孩子更是看都不看。
今年我换了个做法。放假前最后一节班会,我让每个学生给自己写一份“寒假三条”,就三条,多了不写:
- 一条“每天必做”的(比如背二十个单词,或者练二十分钟字);
- 一条“每周必做”的(比如整理一次错题,或者读一小时课外书);
- 一条“过年期间允许自己放松的”(比如除夕到初二不碰书)。
第三条是我特意加的。孩子不是机器,你让他三十天绷着,他第三天就崩了。与其让他偷偷玩、玩完又愧疚,不如大大方方给他几天“合法放松”。这叫“留白”,杜威讲经验、讲生长,其实也是这个意思——学习这件事,得有喘气的地方。
写完之后,我让每个人把这三条抄一份带回家,贴在书桌前。同时我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,不是通知,是请求:
各位家长,孩子带回去一张“寒假三条”,麻烦您别检查、别打分,就在开学前一周问一句“那三条做到几条了”。问的时候别带火气,就当聊天。孩子愿意说,您就听着;不愿意说,也别追。
这段话发出去,有个家长私信我,说“老师,我以前一到寒假就盯着他写作业,天天吵,今年试试您说的”。开学回来,这个家长跟我说,就问了那一句,孩子自己把错题本拿出来给她看了。她说那一刻挺意外的。
还有个细节。放假前我让每个学生把寒假作业按周分成四份,用四个信封或者四个夹子分开,标上“第一周”“第二周”……别堆成一摞。堆成一摞的作业,孩子看着就烦,拖着不做,最后一周熬夜赶。分开以后,每周一小摞,心理负担小很多。这是很笨的办法,但每年都有学生回来跟我说“老师那个分信封的办法真管用”。
最后说回小陈
期末考完那天下午,小陈到我办公室来,把那张抄着六个公式的小纸条放在我桌上,说:“老师,这个还给您。我这次没带进去。”我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说物理心里有底,数学还是有点虚,但“虚就虚吧,考场上没想别的”。
我把纸条夹进他那本错题本里,没扔。我想留着,下次他再慌的时候,拿出来给他看看——你看,你曾经怕成这样,后来也就过来了。
期末这两三周,说到底是人和人挨得最近的时候。复习计划、诚信考试、寒假安排,三件事听着都是“事务”,可落到每个孩子身上,都是他跟自己那点害怕、那点侥幸、那点懒散较劲的过程。我们当老师的,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大事拆成他能上手的小事,然后站在旁边,别急着替他做,也别急着骂他做不好。
放假那天,我站在校门口看他们拖着箱子往外走,小陈回头冲我挥了下手。我在想,等他开学回来,那张“寒假三条”上,他到底做到了几条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