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。第三排靠窗的小陈又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第 47 页的物理练习册,笔没动,人已经睡过去了。这个孩子高一入学时年级排 120 名,上学期期末掉到 310 名。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:“老师,我们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他就是不动。”我没有立刻叫醒他,而是想起苏霍姆林斯基那句话——“没有也不可能有抽象的学生。”趴在那里的不是一个“懒”字能概括的,是一个具体的、正在某处卡住的人。
带了二十多年班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:班主任工作的分水岭,不在于你管得多严,而在于你能不能从“管住行为”走到“看见人”。下面这几条,是我这些年摔过跟头、也尝过甜头之后,慢慢攒下来的做法。
一、先接住情绪,再处理事情
刚当班主任那几年,我最擅长的是“快速灭火”。两个学生吵架,我五分钟判完对错,各打五十大板,然后让他们写检查。效果呢?当面服气,背后照旧。后来学了非暴力沟通里“观察—感受—需要—请求”这套框架,我才明白自己漏掉了最关键的一步:情绪没被接住,道理就进不去。
现在遇到冲突,我会先做一件事——把两个人分开,各自坐下来,先问一句:“刚才那一下,你心里是什么感觉?”不是“你为什么动手”,而是“你当时什么感觉”。这个问法一换,孩子的话匣子往往就开了。有一次两个男生因为篮球场上一个犯规推搡起来,其中一个红着眼说:“他每次都这样,我忍他很久了。”你看,这句话里藏着真正的信息:不是这一次的犯规,是长期的积压。
先处理心情,再处理事情。情绪的门没打开,道理只能站在门外。
具体操作我总结成三步,同行可以直接拿去用:
- 降温:把当事人带离现场,给一杯水,沉默三十秒,让生理唤醒降下来。
- 命名:帮他说出情绪词——“你是觉得委屈,还是觉得被轻视?”很多高中生说不出准确的情绪词,你替他说出来,他会点头。
- 还原:等情绪平了,再问“后来发生了什么”,让他自己把事实讲一遍,通常讲着讲着,他自己就发现哪里不对了。
二、把大目标切成“够得着”的小台阶
小陈那次趴桌,我第二天找他聊,没谈成绩,先问他:“物理课上到哪一章你觉得最像听天书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电磁感应,从那一章开始就跟不上了。”我心里有数了。维果茨基的“最近发展区”讲的就是这个——任务要落在孩子跳一跳够得着的地方,太远了,人就直接躺平。
我跟他约定:每天晚自习只做三道电磁感应的基础题,做完了给我看,做不完也不批评。第一周他做了四天,有两天没交。第二周开始,他主动来找我对答案。一个月后的月考,物理从 41 分到 58 分,还没及格,但他自己说:“老师,我好像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。”
这套“切台阶”的办法,我在班会上做成了一个小工具,叫“本周三件事”卡片:
- 写下一件“我这周一定能做到”的小事(如:每天背 10 个单词);
- 写下一件“有点难但想试试”的事(如:数学课上主动回答一次问题);
- 写下一件“需要老师帮忙”的事(如:想找个人监督我交作业)。
每周一收上来,周五放学前我逐张看一遍,在旁边写一句话。别小看这一句话,很多孩子把卡片夹在书里,期末还在。
三、让每个孩子都有“被需要”的位置
多元智能理论说了几十年,落到班里就是一句话:不能只用分数这一把尺子量人。我带的班里有个女生,成绩中游,话不多,但手特别巧,班级黑板报她一个人能包下来。我索性设了个“班级视觉组”,让她当组长,带三个人。那年校运会,我们班的班牌和加油海报是全年级被拍照最多的。她妈妈后来跟我说,孩子回家话变多了,说“班里离不开我”。
一个孩子在集体里有没有位置,直接决定他对这个班有没有感情。我的做法是给班里设足够多的“岗位”,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:
- 学习类:各科“答疑联络员”,负责收集本组不会的题;
- 事务类:饮水机管理员、窗帘管理员、多媒体管理员;
- 关系类:“新同学结对员”,负责带转学生熟悉环境;
- 记录类:班级周报编辑,每周写三百字班级小事。
岗位不在多高大上,关键是具体、可轮换、有反馈。我每半学期轮一次,让没当过的人也能尝尝“被需要”的滋味。有个常年垫底的男生当了两个月窗帘管理员,期末评语里我写“你把全班的下午光线管得很好”,他看了半天,笑了。
四、家校沟通,少告状,多“报账”
家长最怕接班主任电话,因为十有八九是告状。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报忧之前,先报三件喜。不是粉饰,是让家长知道,我看的是他孩子的全部,不是只盯着毛病。
跟家长沟通,我常用一个“三句话模板”:
- “孩子最近有一件事做得不错——”(具体到事,不说“挺好的”);
- “我观察到一个小情况——”(用观察,不用评价,说“这周有三次作业没交”,不说“他太懒”);
- “我想跟您商量个办法——”(给一个家长能执行的小动作,比如“晚上九点您问一句作业清单”)。
有一次小陈妈妈又打来电话,语气很冲。我按这个模板说完,她沉默了几秒,说:“老师,你是第一个说他还有优点的人。”后来她配合度明显不一样了。——家长不是对手,是队友,前提是你先递出信任。
五、班主任自己也得有“蓄水池”
说句实在话,这份工作最耗人的不是事多,是情绪长期绷着。积极心理学里讲“心理资源”,我理解就是人得有个地方给自己充电。我的土办法是:每天放学后在办公室坐十分钟,把当天最堵心的一件事写在一张便签上,写完揉掉扔了。听起来有点傻,但确实管用——情绪有了出口,第二天进班才不带昨天的脸色。
还有一条,是跟年轻班主任说的:别把自己当救世主。有些孩子的问题,根子在家庭、在更早的岁月里,你能做的是陪他走这一段,不是把他整个人生扛肩上。想通这一点,人会松快很多,反而做得更久。
二十多年下来,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。小陈去年高考走了个不错的二本,学的是电气,前阵子发消息说电磁学学得挺顺。我看着那条消息,想起他趴在桌上的那个晚自习。教育这件事,很多时候不是当场见效的,它像往土里埋东西,你当时看不见,过些年才冒出来。
所以每次站在教室后门,我都会提醒自己:眼前这个趴着的、走神的、顶嘴的孩子,此刻心里正卡在什么地方?我有没有可能,先看见他,再谈管他?这个问题,我到现在也没能每次都答好,但一直在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