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。第三排的小陈,卷子摊在桌上,笔搁在一边,人趴在胳膊上,面前的数学卷子只写了选择题。我走过去,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说了句:“老师,我是不是就这水平了。”
这句话,我带了二十多年高一,每年十一月中下旬都能听到几个版本。期中考刚过,分数条发下去,教室里那股劲儿就散了——考好的松一口气,考砸的憋一口气,还有一批人,像小陈这样,把“我可能就是不行”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。十一二月这个坎,比九月开学那阵更难带。开学时大家都有新鲜劲儿,现在新鲜劲儿过了,天冷了,天亮得晚了,被窝比教室暖和,期中成绩又像一面镜子,照出各人各色。
所以这个月我做的事,基本不围着分数转。分数已经出来了,再盯着看,看不成别的。我更在意三件事:把人心拢回来,把学法落下去,把冬天这口安全的气提上来。
一、先别急着分析卷子,先把人从“我不行”里捞出来
小陈那次谈话,我没提分数。我问他:“你觉得这次哪道题最冤?”他愣了一下,说最后一道大题,其实第一步思路是对的,中间算错了一个符号,后面全崩了。我说:“那说明你不是不会,是手不稳。手不稳是练出来的毛病,也能练回去。”
这话不是我随口安慰。我带过太多学生,期中考砸了以后,最容易滑进两个坑:一个是“我全完了”,一个是“我下次一定拼命”。前一个把人按下去,后一个把人架起来,架得越高摔得越狠。真正有用的,是把这次考试拆成一个个具体的、能动手改的小口子。
我班上有个做法,叫“错题三问”,期中考后一周内做完,不写在本子上,就写在卷子边上:
- 这道题我是真不会,还是会一点但没做对?
- 如果是没做对,卡在哪一步——读题、思路、计算、还是时间不够?
- 下次遇到同类题,我第一步先做什么?
小陈做完这三问,自己发现他所谓“不会”的题里,有六成是计算和审题出的岔子。他把这个结论写在一张小纸条上,贴在数学书封皮内侧。后来他跟我说,每次翻开书看到那张纸条,心里就踏实一点——不是“我要考好”,是“我知道我该改哪儿”。
这中间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。小陈的同桌小林,期中考进步了十几名,那几天有点飘,上课开始接老师话茬。我没当众说他,找了个课间把他叫到走廊,说:“你这次进步,是因为你这两周作业都是先复习再做,对不对?”他点头。我说:“那这个习惯,别因为考好了就丢了。考好最容易丢习惯。”他后来在周记里写:老师那句话,比批评我还让我清醒。
——期中考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排名,是帮每个孩子找到一句能对自己说的、具体的话。
二、学法不是讲出来的,是带着做一遍做出来的
十一月的班会上,我很少讲“要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”这种话。讲了二十年,我知道这话进不了耳朵。我改成带他们做。
有一次班会,我让每个人把当天晚上的作业清单拿出来,现场做一件事:给每项作业标一个预计时间,再标一个“难/中/易”。标完,我请几个学生说说自己打算按什么顺序做。大多数人是按老师布置的顺序做,或者先做简单的。我拿出一张自己的“排课表”给他们看——我每天要处理的事也分轻重缓急,难的放精力最好的时候,机械的放后面。
然后我给了他们一个很土的办法,叫“三块时间法”:把晚自习切成三块,第一块精力最足,做最难的;第二块做中等难度的;第三块做抄写、背诵、整理错题这类不太费脑子的。中间留五分钟站起来走走,喝口水。
有学生当场说:“老师,我第三块时间经常就困了。”我说:“那就把背诵放第二块末尾,困之前干完。”全班笑了。笑归笑,后来我去查晚自习,发现真有人照着做,桌上摆着个小纸条,写着“1数2英3背”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,而在于激励、唤醒和鼓舞。学法这件事,讲十遍不如带着做一遍,做一遍不如让他自己尝到一点甜头。
还有一件事,是我这学期新加的:每周五最后一节自习,留十分钟,叫“一周一问”。每个人写一个这周没弄懂的问题,交给课代表汇总,我周末看一遍,下周一班会挑三四个共性的讲。这十分钟看着不起眼,但它让那些平时不敢问、不好意思问的孩子,有了一个出口。有个女生在纸条上写:“物理课上老师讲的那个斜面,我一直没敢说我没听懂。”我周一专门用五分钟重讲了一遍,她下课跟我说:“老师,原来就这么点事。”
——学法落地的标志,不是学生说“我知道了”,是他下次做的时候,手上真变了。
三、冬天这口气,得提前提上来
十一月中下旬,天黑得早,天亮得晚,我们这边早上七点教室还开着灯。这个时段,安全问题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,得落到具体的时间点和具体的动作上。
我在班上做过一次“冬季安全三件事”的晨会,五分钟,不讲大道理,就讲三件:
- 上下学路上:天黑路滑,骑车的不抢那一秒,走路的不看手机。我举了个例子,去年隔壁班一个孩子,早上赶时间闯了个红灯,被电动车刮倒,胳膊打了石膏,期末考都是单手写的。
- 教室里:冬天门窗关得紧,感冒容易传。我安排每天两个课间开窗通风,谁坐在窗边谁负责,轮着来。这事小,但一个班五十多个人,一个感冒能倒一片。
- 心里那根弦:天冷、考试、压力,有些孩子情绪会往下走。我在班上留了一句话:“这阵子谁要是觉得心里堵得慌,随时来找我,不用挑时间,不用找理由。”这句话我说了三遍,说的时候看着他们的眼睛。
后来真有个男生来找我,说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想考试的事。我没跟他讲“别想太多”,我带他到操场上走了两圈,让他把担心的事一件件说出来,说完我问他:“这些事里,哪件是明天能动手的?”他想了想,说英语单词没背完。我说:“那今晚就背二十个,背完就睡。”第二天他跟我说,背完真睡着了。
——安全教育做到位,不是让学生怕,是让学生知道遇到事该找谁、该怎么做。
四、这个月我给自己也留了一件事
带高一这么多年,我越来越觉得,十一二月是班主任最容易急的时候。期中成绩一出来,家长问,年级比,自己心里也打鼓,恨不得一个月把半个学期的窟窿都补上。我年轻时候也这样,后来发现,越急越乱,学生能感觉到你的急,他们比你还慌。
所以这个月,我给自己定了个小规矩:每天找一个学生聊三分钟,不谈成绩,就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、饭吃得怎么样、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。三分钟不长,但一个月下来,能聊到二十多个人。小陈就是在这三分钟里跟我说,他其实晚上回家还要帮家里看店,写作业常常到十二点。这个信息,比任何一张成绩单都让我知道他该怎么帮。
前天晚自习,我又从后门看进去。小陈没趴着了,他在做数学,旁边摊着那张贴着纸条的书。我没进去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走廊里有点冷,但教室的灯亮着,五十几个人低着头,笔尖沙沙的。
这个月还剩两周,期末还远。我不指望他们一下子都冲上去,我只希望等放寒假的时候,每个人都能带走一句对自己有用的话,一个能接着用的习惯,还有一份“有事知道找谁”的踏实。
至于分数,那是春天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