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,高三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那块展板,是我亲手钉上去的。红底黄字,「我的大学」四个大字,下面贴满学生写的便利贴:复旦、武大、厦大、还有一张写着「随便,能上就行」。钉完那天我退后两步看,觉得挺提气。
三个月后,那块展板变了味。便利贴掉了大半,剩下的被风吹得卷边。有天晚自习前,我看见小林站在展板前,伸手把自己那张「浙大」撕了下来,揉成团塞进兜里。我没喊住他。第二天早读,他桌上多了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封皮上贴了张新纸条,写着「考哪儿算哪儿」。
那天中午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没提展板的事,只问了一句:「你原来那张,为什么撕了?」他低头抠手指,抠了半分钟才说:「老师,我怕。贴在那儿,每天路过都像有人问我——你配吗?」
我教了二十三年书,带过十一届高三。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,只是从前它藏在学生心里,现在被一块展板逼到了明面上。那天下午,我做了个决定:把「我的大学」四个字从墙上请下来。
一、那块展板,后来换成了什么
我没直接拆。拆之前,我用了整整一节班会课,让每个人写一张纸条,不写学校名,只写一句话:「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」。要求是——这句话里不能出现分数、不能出现校名、不能出现「考上」两个字。
教室里安静了七八分钟。有人咬着笔杆发呆,有人写了撕、撕了写。最后收上来四十三张,我一张张看,看到几个让我停住手的:
- 「我想成为一个能给我妈看病不皱眉的人。」
- 「我想成为一个说话有人愿意听的人。」
- 「我想成为一个不用靠别人脸色吃饭的人。」
- 「我想成为一个回我们县中学教书的人。」
最后这张是小林写的。我把他叫来,问他为什么。他说他初中班主任就是从县里考出去又回来的,「我们那儿英语老师缺了两年,他一个人带三个年级。」
第二天,我把展板上的「我的大学」四个字取下来,换成了一行手写的字:「你要去的地方,和你为什么要去」。底下贴的就是这四十三张纸条,校名一个没有。有科任老师路过,说这展板「不够励志」。我说,励志的话喊一嗓子就完了,可一个孩子要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出发,得花一整个秋天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教育的核心,是让一个人学会自己教育自己。我从前把这句话当理论听,那年秋天我才算摸着点边——你没法替一个孩子把「为什么」想明白,你只能给他一个敢想的场子。
二、家国情怀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他脚下的土里长出来的
小林那句话点了我一下。我们学校在城郊,班里四十三个孩子,二十多个来自周边乡镇。平时讲「家国情怀」,我总爱举钱学森、举黄大年,讲得热血沸腾,学生听得也点头——可点头归点头,下了课该迷茫还迷茫。为什么?因为那些人和他们的生活隔着一层。
那年十一月,我换了个做法。我让每个学生做一件小事:回一趟自己的村或社区,找一个「缺了什么」的地方,写三百字,说说十年后你如果能做点什么,会做什么。不许宏大,越小越好。
交上来的东西让我意外。有学生写镇上的卫生院晚上没有儿科急诊,他妈半夜抱着弟弟骑电动车去县医院;有学生写村口那座桥护栏断了半年没人修,放学骑车得绕两里地;还有个女生写她奶奶不识字,取养老金要跑三趟镇上,「我以后想做个能帮老人把事办明白的人」。
小林写的是他们乡中学的实验室:「化学老师做实验靠视频,因为没有酒精灯。」他写:「我要是能回去,先给学校弄一套能用的实验器材。」
我把这些文章订成一本小册子,封面是学生自己画的,叫《我们看见的》。发下去那天,有个平时最不爱说话男生翻到自己那页,看了很久,抬头跟我说:「老师,我头一回觉得,读书不是为了跑出去,是为了有本事回来。」
——这句话我没接,我只是点了点头。有些话,学生自己说出来,比老师说一百遍都沉。
三、人生规划这件事,别一上来就谈专业和分数
很多班主任做理想教育,习惯从「你想考什么专业」切入。我带过这么多届,发现这个问法太早、也太窄。十七八岁的孩子,你问他专业,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往往是「好就业」「分够得着」「我爸妈让报的」。这不是规划,这是填表。
我后来摸索出一个顺序,倒过来问,效果好得多。给同行们参考:
- 先问「你受不了什么」。比起喜欢什么,孩子对「不能忍」更敏感。有学生说受不了被人瞧不起,有学生说受不了不公平。这个「受不了」,往往藏着他真正的价值排序。
- 再问「你羡慕谁,羡慕他哪一点」。注意,不是羡慕他有什么,是羡慕他哪一点。有个学生说羡慕隔壁班班长「说话大家都听」,这就指向影响力和表达,不是指向权力。
- 然后问「十年后你希望别人怎么介绍你」。是「某某公司的经理」,还是「那个把事办成的人」,还是「我们村出去又回来的老师」?这句话一问,方向就浮出来了。
- 最后才落到「哪些专业/路径能通向那儿」。到这一步,专业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孩子自己会去查、会来问你,主动性完全不一样。
这四步我一般放在高三上学期做,一次班会做一步,不贪多。做完第四步,再让学生把结论写成一句话贴在课桌角上——注意,是课桌角,不是墙上。贴墙上给谁看?贴桌角是给自己看的。
四、奋斗的意义,得允许孩子说「我累了」
说到这儿,有同行可能要问:光谈意义,孩子就不怕苦了吗?我的经验恰恰相反——一个孩子越是清楚自己为什么出发,越扛得住路上的苦;可他要是连「累」都不许说,那点意义早晚得塌。
小林后来有段时间状态又往下掉。二模前一周,他连着三天早读趴桌子。我没当场批评,晚自习后把他留下,递了瓶水,说:「你不用跟我解释,就说一个字,累不累?」他愣了一下,说:「累。」我说:「累就对了,说明你在使劲。」
那天我们聊了四十分钟,没聊分数,聊的是他小时候在乡中学实验室门口扒着窗户看别人做实验的事。聊完他站起来,说了句「老师我回去了」,走到门口又回头:「那个展板,我那张纸条还在吗?」我说在。他说:「那我再写一张。」
第二天他交上来一张新的,上面写:「我想成为一个回县中学把实验室点起来的人。」
——你看,孩子不是被道理推着走的,是被自己心里那点光牵着走的。老师要做的,是别把那点光捂灭,也别替他把光画好。
五、给同行的一份「思想引领」操作清单
这些年我把这套做法整理成一个清单,每届高三上学期用一遍,不占正课,全在班会和边角时间。愿意试的老师可以直接拿去改:
- 一次「去校名」书写:全班写「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」,禁提分数校名,贴出来,保留一学期。
- 一次「回乡土」作业:回村或社区找一个「缺了什么」,写三百字,汇编成册。
- 四步倒问法:受不了什么→羡慕谁哪一点→希望被怎么介绍→哪些路径通向那儿,分四次班会做。
- 一句桌角话:把结论缩成一句,贴课桌角,自己看。
- 一个「累」的出口:明确告诉学生,累了可以说,说了不丢人;班主任备好一瓶水、四十分钟、不评判的耳朵。
- 一次回看:期末让每个人翻出学期初那张纸条,不评价,只问一句「还认吗」。
清单不长,难的是每一条都当真去做,不走过场。我见过太多「理想教育」做成了一次演讲、一场宣誓、一块展板,热闹三天,然后落灰。真正起作用的东西,往往安静——是某个晚自习后办公室里的四十分钟,是学生撕了又写的那张纸条,是他抬头说「我头一回觉得」的那个瞬间。
今年教师节,小林从县中学给我发了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间不大的实验室,桌上摆着几个崭新的酒精灯,他站在旁边,笑得有点腼腆。配了一行字:「老师,点起来了。」
我把照片存下来,没回长话,只回了两个字:「好啊。」
走廊尽头那块展板还在,字是我手写的,边角已经有点翘。前两天路过,看见上面又多了一张新纸条,是个高一的孩子贴的,写着:「我想成为一个说话算数的人。」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没去问是谁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