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十一月初,晚自习刚下,我在车棚里碰见小陈。他蹲在一辆掉了链条的旧自行车旁边,手上全是黑油,校服袖口蹭得发亮。我问他修车呢?他头也不抬,说了句“老师,我不想念了”。那是他高二上学期第三次跟我说这句话。前两次我都当成孩子闹情绪,这回我蹲下来,跟他一起把那截链条挂回齿轮上,手上也沾了油。我说:“先修完这辆,别的等会儿再说。”
后来那三辆旧自行车,我们修了整整两个星期。也是在那两个星期里,我才慢慢弄明白,一个孩子说“不想念了”,背后往往不是懒,也不是叛逆,而是他找不到一件自己能做好的事。
一、他成绩单上的62分,和车棚里的那把扳手
小陈进班时成绩中等偏下,数学长期在60分上下晃。他话少,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,上课不捣乱,作业也交,就是那种老师最容易忽略的学生——不惹事,也不出彩。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,孩子回家就关房门,问什么都说“还行”。
可车棚里那个小陈是另一个人。他修车时话特别多,跟我讲哪根辐条松了、刹车皮磨薄了、这辆车是隔壁班谁的、那辆是食堂阿姨的。我问他跟谁学的,他说小学时他爸在镇上开过修车摊,他在旁边递扳手递到初中。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,补了句“后来摊子没了”。
我那天晚上回家翻他的成长记录,才注意到一个细节:他初一初二的社会实践栏里,填的都是“帮家里修车”。一个孩子把自己会的事写进档案,说明他在意。可到了高中,这份“会”在教室里一点用都没有——考试不考修车,分数不认扳手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要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某件事上抬起头来走路。这句话我年轻时当口号念,带了二十多年班才慢慢懂:抬头的机会,得有人替他找出来,还得给他地方站。
二、我没急着谈“前途”,先给他派了个活
第二天早读前,我把小陈叫到走廊,没提退学的事。我说:“班里那几辆常年没人管的旧车,你能不能带着两个同学拾掇拾掇?学校车棚乱,我想弄个‘班级修车角’,你当组长。”
他愣了一下,问:“老师,这算啥?又不加分。”
我说:“不加分,但车棚里三十几辆车,坏了没人修,大家推着走一公里去修车铺,这事总得有人管。”
他答应了,条件是“别让太多人知道是我牵头”。我懂,他怕修不好丢人。
头一个星期,他带着两个男生把车棚里能修的六辆车全过了一遍,登记了车况,用我给的二十块钱买了链条油和补胎片。我在班会上只说了一句“车棚那边有人管了”,没点他名。可那几天我注意到,他下课不再趴桌子了,会往车棚方向走。
第二周周三,他主动来找我,说:“老师,有辆车的后轴歪了,我弄不了,得去修车铺借工具。”我说行,你列个单子,我陪你去。那天下午我们走了二十分钟到镇上修车铺,他跟老板聊了半小时,借回一把专用扳手。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:“其实修车跟做数学题有点像,得先看是哪一步卡住了。”
——这句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,我一个字没教。
三、把“会修车”接回“会学习”,中间只隔了一次谈话
我等他这句话等了两周。那天晚自习,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桌上摊着他的数学卷子,62分。我没讲题,先问他:“你修车时,一辆车骑起来咯噔响,你怎么找毛病?”
他说:“先听声儿,再分段试,链条、花鼓、脚踏,一段一段排除。”
我说:“你数学丢分,是不是也能这么找?”
他没说话,低头看卷子。我指着第一道大题:“这道题你卡在哪一步?”他看了半天,说:“公式记混了。”我说:“那你就把这一章的公式,像登记车况一样,列个表,每天过一遍。”
他真列了。一张A4纸,左边写公式,右边写“我上次错在哪”。我后来翻他这张纸,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后面都有一句大白话,比如“这个公式我总把分母忘了”“这个符号跟那个符号老混”。
这其实就是最近发展区那点道理——他现有的能力是“会排查、会动手”,我要做的是把这个能力挪到学习上去,而不是从零给他补课。补课他听不进去,可“排查故障”他听得懂。
四、那次月考,他数学78分,但真正变的是别的地方
十二月初月考,小陈数学78分,比上次涨了16分。分数出来那天他没来找我,倒是他同桌跑来跟我说:“老师,小陈现在下课给人家讲题,讲得可清楚了。”
我找他一问,才知道他把自己那张“公式故障表”复印了几份,给班里几个数学弱的同学一人一张。有个女生跟我说,小陈讲题时会说“你先看这一步是不是像链条掉了”,她一下就懂了。
这事我没在班里大张旗鼓表扬。我只在班会上说了一句:“咱们班现在有两样东西是同学自己弄起来的,一个是车棚修车角,一个是数学故障表,谁需要谁去用。”说完我就翻篇了。可那之后,小陈再没提过退学。
放寒假前,他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孩子这阵子回家话多了,还跟他爸商量,说以后想学汽修或者机械。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有点犹豫,说“这算不算没出息”。我跟她说:“孩子能找到一件自己愿意钻进去的事,比什么都强。汽修也好,机械也好,先把高中念完,路宽着呢。”
五、我后来把这件事捋成了几条能照着做的做法
带班二十多年,像小陈这样的孩子我遇过不少。他们不是不想学,是在学校里找不到一个“我能行”的落脚点。下面这几条,是我从那三辆旧自行车里捋出来的,班主任、家长都能直接用。
- 先找一个“他能做好”的具体事,别急着谈成绩。修车、养花、管图书角、整理体育器材都行。关键是这件事要真有人受益,不能是摆设。孩子不傻,摆样子的事他不干。
- 让他当“小负责人”,但允许他低调。小陈不愿让人知道是他牵头,我就没点名。给孩子留面子,他才肯往前走一步。
- 把他擅长的事和学习“接上话”。修车对应排查、分段、试错,这些词挪到数学、物理、英语背单词上都能用。接话的时机,是等他自己说出那句“有点像”的时候,别提前替他总结。
- 给一个能看见的小成果。小陈的成果是修好六辆车、数学涨16分、给同学讲题。这三样都不大,但每一样他都摸得着。
- 跟家长沟通时,先替孩子的兴趣说句话。很多家长一听“想学汽修”就慌。我通常会说:“他愿意钻一件事,这是好事,咱们先把高中念完,再谈方向。”
还有一条是给我自己的:别在孩子第一次说“不想念了”时就急着做思想工作。先陪他干一件手上的活,话自然就出来了。那天我要是一上来就讲“读书改变命运”,小陈大概率点点头,然后回教室继续趴桌子。
六、车棚里那三辆车,后来被谁骑走了
今年开春,车棚里那三辆修好的旧车,被班里两个住得远的同学骑走了。小陈知道后,跑去把车又检查了一遍,给链条上了油。我路过看见他蹲在那儿,背影跟去年十一月那个晚上一模一样,只是这回他嘴里哼着歌。
我没过去打扰他。有些孩子抬头的那一下,老师最好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。
前几天整理办公室,翻出他当时列的那张“公式故障表”,纸边都卷了。我把它夹进带班笔记里,跟历届学生留下的东西放在一起。那本笔记里还有一张纸条,是另一个孩子写的“老师,我这次没考好,但我会修车了”。两张纸搁在一块儿,我看了半天。
小陈现在还在班里,成绩不算拔尖,但稳当。他前两天问我,能不能把修车角扩一扩,把隔壁班坏了的车也收进来。我说你去问隔壁班班主任。他真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