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,我在办公室改周记,翻到小唐那一页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老师,我爸妈说,考出去就再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那支红笔在我手里停了很久。小唐是班里成绩中上的孩子,父母在城郊开一家小五金店,起早贪黑十几年。那店我去过一次,就在一个丁字路口拐角,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堆着水管、合页、成卷的电线,走路都得侧着身。他爸手上全是老茧,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,给我递水的时候先把杯子在围裙上擦了两遍。他妈蹲在地上给一个顾客配螺丝,配了七八种,一个一个比对,最后收了人家三块钱。这句话不是抱怨,是他把父母半辈子的盼头,原封不动抄在了纸上。可我心里发紧的是另一个东西——“再也不用回来了”,这句话里藏着的,是把故乡、把父母、把来路都当成要甩掉的包袱。
我带过二十多届高三,见过太多孩子把高考理解成一场“逃离”。逃离小县城,逃离父母的唠叨,逃离那个一眼望得到头的熟人社会。这种动力很真实,也很猛,短期内能推着人往前跑。但我越来越担心,只靠“逃离”撑起来的那口气,跑不远,也容易在考上之后突然泄掉——每年大一上学期回来找我聊天的学生里,总有几个说“考完了,不知道为啥学了”。有个学生更典型,考上了外省一所不错的学校,第一个学期挂了两门,寒假回来坐在我办公室,说老师我不是不会,我是坐在自习室里想不明白我坐那儿干嘛。还有一个,大二转专业,转完又后悔,打电话跟我说,当初选那个专业就是因为它离老家远,好像越远越算“考出去”。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——你把来路全剪断了,风一吹,人就飘了。
所以这几年,我在高三开学第一周的班会上,都会做一件事:让全班把“考出去”这三个字,重新写一遍。
一、先让他们看见,自己站在谁的肩膀上
我不讲大道理。我发下去一张白纸,请每个人写三样东西: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是谁(如果没有,就写“没有”);父母每天几点起床、几点收工;家里最近一次为钱发愁,是为了什么事。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。有个女生写着写着趴下了,我走过去,看见她在“父母起床时间”那一栏写“凌晨三点半”,后面补了一句“卖菜”。我弯下腰小声问她,是天天三点半吗。她点头,说夏天菜多的时候三点,冬天三点四十,她妈怕闹钟吵醒她,手机一直调的振动,压在枕头底下。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,说老师我从来没算过我妈一天睡几个钟头。我说你算算。她低头算了半天,说不到五个。后来她在那张纸背面又写了一行:我妈三轮车的车把上缠着胶布,因为裂了,舍不得换。
写完之后我不收,让他们自己留着。我只说了一句:“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间教室里,是有人替你们把凌晨三点半扛了很多年。这不是让你们愧疚,是让你们知道,你脚下这块地,不是空的。”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要让孩子看见为他付出的人。这话说起来轻,做起来难,因为高三的孩子被分数压着,很容易把父母简化成“给我交学费的人”和“问我排名的人”。把那个“凌晨三点半”还给他们,是让他们把抽象的“家”重新变成一个具体的人。
那天小唐在周记本上又补了一段:“我妈的手冬天会裂,抹护手霜也没用,她说反正要沾水。”——他第一次写这些,不是为了交作业。我在后面回了他一句:你妈那双手,比任何一张成绩单都硬气。他下次交周记的时候,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个很小的勾。
二、把“考出去”翻译成“带着什么出去”
第二周,我在后墙贴了一张大纸,标题是“你打算带走什么”。
规则很简单:每人写两样东西,一样是“我要带走的能力”,一样是“我要带走的念想”。能力可以很具体,比如“能自己安排一天”“会跟人把话说清楚”;念想也可以很具体,比如“我妈做的腌萝卜”“老家那条河夏天的味道”。
有孩子问:“老师,这跟高考有什么关系?”
我说:“关系大了。你现在学的每一样东西,最后都要变成你身上能带走的东西。分数是门票,门票只能用一次;带走的东西,能用一辈子。”我给他们举了个例子:你们现在天天练的限时训练,练的不只是做题速度,是“在规定时间里把一件事做完”的本事,将来上班开会、交方案,用的就是它。你们轮流上讲台讲题,练的是“当着人把话说明白”,这个本事到了大学面试、到了单位汇报,一样管用。别把这三年的收获只记成一本分数账。
这个说法不是我的发明。杜威讲教育即生长,讲的就是这个——学习不是往脑子里装货,是让人长出新的能力。高三最容易出的问题,是把学习窄化成“刷题换分”,孩子一旦这么理解,学习就成了苦役,考完就想扔。让他看见“我在这三年里长出了什么”,那口气才接得上。
那张纸贴了一个学期,字越写越密。有个男生在“念想”那栏写“我爸修车时哼的歌”,旁边有人画了个笑脸。后来我又添了一条规矩:谁要是在“能力”那栏写不出东西,就来问我,我帮他从他最近的作业里找。有个平时不太吭声的男生来找我,说老师我真不知道我有啥能力。我翻了他的周记,说你每次大扫除都主动去倒垃圾,而且把可回收的单独拎出来,这叫“眼里有活、手上有序”,这就是能力。他愣了一下,说这算啊。我说算,你把它写上。他写上去的时候,字比平时都大。这种细节,比我在班会上讲十遍“感恩”都管用。
三、家国情怀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“我这一行”里长出来的
说到家国情怀,很多班主任犯难:讲大了空,讲小了浅。我的办法是——不讲宏大叙事,讲“你将来干的那一行,跟别人有什么关系”。
去年十一月,我请了三位往届毕业生回班做分享。一个在县医院做护士,一个在铁路做检修,一个在读研做农业育种。我没让他们讲“要爱国”,我只给他们三个问题:
- 你工作里最累的一次是什么时候?
- 那一次,你想到过谁?
- 你觉得自己这份活儿,跟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关系?
做护士的姑娘说,值夜班最累的一次,凌晨四点给一个老人换药,老人握着她的手说“闺女你手真暖和”。她说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奶奶。她还说了一件小事:她们科室有个本子,专门记出院病人留的话,有一页写着“谢谢你们没嫌我烦”,字歪歪扭扭,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写的。她说她累得不想干的时候,就去翻两页。铁路检修的小伙子说,他每次拧完最后一颗螺栓,会想“这趟车上坐着回家过年的人”。他给我们看了张照片,是他检修完蹲在道边吃盒饭,背后是一列刚出站的火车,他说那天零下十几度,盒饭吃到一半就凉了,但他心里踏实,因为“这一趟我签的字,我敢签”。
教室里没人说话。我知道,这比任何一篇演讲稿都进去了。分享完那天晚自习,有个孩子在周记里写:原来“有用”不是一句空话,是有人因为你多睡了几个安稳觉。
——家国情怀的根,不在口号里,在“我做的事跟别人有关”这个朴素的感觉里。孩子一旦有了这个感觉,他学习就不只是为了自己那点分数。
四、给“奋斗”一个能落地的说法
高三的孩子最怕听“要奋斗”,因为太空。我一般会把它拆成三句话,写在黑板一角,一学期不擦:
- 今天这件事,我做到什么程度算“交代得过去”?
- 这个月我要长出的那一点点,是什么?
- 我累了的时候,允许自己怎么歇?
第一句是给他们一个标准,别老跟“别人家孩子”比。我教他们这么问自己:这张卷子,我错的题是真不会,还是看漏了条件?真不会的,记下来去问;看漏的,下次读题拿笔尖点着读。就这么一个小动作,班里好几个孩子选择题的失误少了一半。第二句是给他们一个抓手,一个月就盯一个小目标,比如“这个月把立体几何的外接球搞明白”,别一开口就是“我要考六百分”,太远,够不着,够不着就泄气。
第三句很多老师不敢写,我偏要写。积极心理学里有个说法,人不是靠硬扛撑到终点的,是靠“能恢复”撑到终点的。我班里有个规矩:晚上十一点半以后,谁还在群里发学习打卡,我第二天会找他聊——不是表扬,是问“你昨晚几点睡的”。有一回一个男生跟我说,老师我不打卡心里不踏实。我说那你换个打卡法,每天打卡写一句“我今天歇了多久”,歇够二十分钟的才算数。他试了半个月,跟我说,好像脑子清楚点了。我们班还有条不成文的约定:课间十分钟,至少五分钟离开座位,去走廊站站,看看远处那排杨树。别小看这五分钟,下一节课的效率是不一样的。
小唐后来在周记里写:“以前觉得奋斗就是不能停,现在觉得奋斗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一下,再走。”
这句话我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。
五、那节班会最后,我留了一个问题
回到开头那节班会。最后十分钟,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句子,让每个人选一句,续写下去:
“我考出去,是为了______。”
“我考出去,会带着______。”
“有一天我回来,我想______。”
小唐选的是第三句。他写:“有一天我回来,我想让我妈的手不用再沾水。”他写完抬头问我,老师这算不算没出息,人家都写改变世界。我说,你先把这一句守住,比什么都强。他点点头,把那张纸对折,夹进了课本里。
我没给他打分,也没在班上念。我只是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今年六月他考完,估分那天来办公室,站在门口没进来,说:“老师,我那个‘回来’的句子,还算数吧?”
我说:“算。而且它比分数算得久。”
他笑了一下,走了。窗外是六月的太阳,操场上有人在搬课桌,铁架子刮着水泥地,吱呀吱呀地响。
我把那张“你打算带走什么”的旧纸从后墙揭下来,折好,夹进了带班记录本里。下一届还用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