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四月的一个晚自习,我在教室后墙站了很久。那面墙上贴着倒计时牌,还剩53天。倒计时牌下面,原本是我让全班写的“目标院校”,五颜六色的便利贴,密密麻麻。可我那天突然发现,最靠边的一张便利贴卷了角,上面写着“随便吧,能走就行”,字迹潦草,没署名。
我认得那个字。是小陈。
小陈成绩中游偏下,高二下学期开始频繁趴桌,作业交一半空一半。他没犯过大错,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往下出溜的孩子。我找他谈过三次,每次他都点头,说“老师我知道了”,然后回去继续趴着。那次看到那张便利贴,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不是生气,是明白了:前面三次谈话,我都在跟他谈“你要努力”,可他心里那盏灯,早就灭了。
这件事逼着我重新想一个问题:高考思想引领,到底在引什么?我们天天讲理想信念、讲人生规划,可对一个已经觉得“随便吧”的孩子,这些话像雨点打在伞上,听着响,落不到地。
一、先别急着谈理想,先帮他把“我还能行”找回来
我教了二十多年书,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。他们不是没有理想,是理想被一次次分数磨得不敢认了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教育的全部奥秘,在于如何爱护儿童。我理解这个“爱护”,不是嘘寒问暖,是在他心里那点火星快灭的时候,别拿大道理去浇它。
那次我没再找小陈“谈话”。我换了个法子。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,我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,翻他的数学卷子。他有点紧张,以为我要训他。我说:“我不看你错了多少,我看你对了哪些。”他愣了。我从头到尾数了一遍,62分,对了的选择题有5道,填空题对了2道。我指着其中一道立体几何说:“这道题全班一半人错了,你对了。你怎么想的?”
他憋了半天,说:“我就画了个图,看着像。”
我说:“这就是空间感,这玩意儿教不会,你有。”
那天他眼神变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后来我查了他历次考试,发现他立体几何的小题正确率一直不低,只是大题不会写步骤。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他,他第一次主动问我:“老师,大题步骤怎么练?”
——你看,理想信念教育落到高三,第一步往往不是“谈远方”,是“找长处”。一个孩子相信自己身上有一样东西是行的,他才敢想以后。
我后来在班里做了个小动作,叫“优势清单”。不搞投票,不公开,每人一张纸,我根据平时观察和成绩数据,给每个学生写三条具体的、带证据的优势。比如给小林写的是:“①英语阅读速度快,上次限时训练提前8分钟做完;②你安慰同桌那几句话,比我说的管用;③你连续三周没迟到。”写完了私下给。有学生看完折起来放笔袋里,我知道那是有用的。
二、把“考大学”翻译成他自己的话
目标院校的便利贴,问题出在哪儿?出在那些学校名字是“正确”的,不是“他的”。很多孩子写“某某大学”,是因为分数够得着,或者家长说好,不是因为他真想过那四年要过成什么样。
我后来把后墙那面“目标墙”改了。倒计时牌留着,目标便利贴撕了,换成一张大白纸,标题是“考完之后,我想过的日子”。我要求不写校名,写场景:你想在什么样的教室里上课?想跟什么样的人做同学?周末想干什么?
小陈写的是:“想在一个能天天画图的地方上课,不想再背那么多没用的。”我看完心里有数了,他喜欢动手、喜欢空间,建筑、土木、工业设计这类方向可能对路。我找他聊,没直接说“你报土木吧”,而是给了他三个专业的介绍,让他自己看课程表。他看完说:“老师,工业设计是不是要画画?我画得丑。”我说:“要,但可以练,而且它更看重你想东西的能力。”
那次谈话之后,他趴桌的次数明显少了。不是因为我讲了什么大道理,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了一个具体的画面——一间能画图的教室。杜威讲“教育即生活”,我体会就是:理想不能悬在天上,得落到他能想象的一天里。
这里给同行一个可以直接用的话术模板,我试过很多次,比“你想考哪儿”管用:
- “如果明年九月你坐在一间教室里,你希望那间教室最让你舒服的是什么?”
- “你最不想在大学里再忍受什么?”(这个问法常常能问出真话)
- “你觉得你身上哪样本事,是别人不太有、你自己还挺得意的?”
三个问题问完,孩子的方向感往往比看一百张院校排名表都清楚。
三、价值观教育不在班会课的口号里,在具体的选择里
高三这一年,价值观教育最容易变成空转。我参加过不少班会,主题写着“树立正确价值观”,学生低头做题。问题不在学生,在我们把价值观讲成了标语。
我的做法是:把价值观塞进真实的选择题里。有一次月考后,班里两个学生因为座位闹了矛盾,一个说对方占了他的位置,一个说本来就是公共的。我没各打五十大板,也没讲“同学要团结”。我在班会上把这件事拿出来(隐去姓名),让全班讨论:公共资源怎么分才公平?有人提按成绩,有人提按先来后到,有人提轮流。讨论到最后,大家自己定了个规则:每月轮换,特殊情况私下协商。
那天我没讲一句“要懂得谦让”,可学生把公平、规则、协商都摸了一遍。陶行知说“生活即教育”,我越来越信这句话。价值观不是讲出来的,是在一件件具体的事里选出来的。
后来我在班里固定了一个小环节,每周日晚自习前十分钟,叫“这周我做了个什么选择”。学生轮流说一件小事:有人说不抄同桌作业了,有人说跟妈妈说了实话,有人说把最后一块面包让给了别人。不评价,不表扬,就听着。听着听着,班里的空气会变。有些东西不用说破,说破了反而假。
四、人生规划不是填一张表,是陪他走一段
学校要求高三填“生涯规划表”,很多孩子十分钟填完,院校、专业、职业,三栏一填,交差。我见过一份表,职业栏写“工程师”,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“我爸说这个稳定”。
这种表填了等于没填。我后来把这件事拆成了三步,带着学生慢慢走:
- 先做“减法”:让学生列五件“我绝对不想干的事”,比列想干什么容易,也真实。有学生写“不想天天坐办公室”“不想跟数字打交道”,这些信息很有用。
- 再做“访谈”:每人找一个身边的大人,父母、亲戚、邻居都行,问三个问题——你一天大概怎么过?你最烦这份工作的哪一点?你后悔过选它吗?访谈完写三百字。这个作业学生一开始嫌麻烦,做完回来都说“原来跟想的不一样”。
- 最后做“小步试”:想学设计的,周末画一张;想学医的,看一集真实的临床纪录片;想当老师的,给低年级同学讲一道题。试完再回来改规划表。
小陈走完这三步,规划表上写的是“工业设计(待验证)”,后面加了三个字“待验证”。我喜欢这三个字,比写“坚定”真实多了。人生规划本来就不是一次定终身,是边走边校准。
五、那面墙后来贴上了什么
高考前一周,我把后墙的倒计时牌摘了。换上一张纸,标题是“考完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”。学生写什么的都有:睡三天、去吃火锅、把攒的剧看完、跟爸妈好好吃顿饭、去河边坐一下午。
小陈写的是:“把家里那台旧风扇拆了再装回去,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装好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笑了。这个孩子,从“随便吧,能走就行”,到想着拆风扇装风扇,中间没有哪一次谈话是惊天动地的。就是一张卷子一道题地找长处,一个专业一个专业地看课程表,一次选择一次选择地聊。理想信念这东西,对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,很少是喊出来的,多半是一点点长出来的。
高考那三天,我没去送考。我在教室把桌椅摆齐,把后墙那张纸小心揭下来收好。后来小陈考上了一所普通本科的工业设计专业。暑假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,一台拆开的风扇,零件摆得整整齐齐。配了一句话:“老师,装回去了,多出来两个螺丝。”
我回他:“多出来正常,说明书再研究研究。”
墙上的倒计时会归零,可一个孩子心里那点“我想试试”的劲头,归不了零。我们做班主任的,一年一年守着这面墙,说到底守的不是分数,是那点劲头别灭。至于怎么守——每个班不一样,每个孩子不一样。你班上那个趴在桌上的孩子,上一次眼睛发亮,是什么时候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