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月底的一个周二,离下课还有三分钟,学习委员小陈抱着一摞周记本放到我桌上,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:“老师,这周有四个人没交,还有两个交的白纸。”
小陈是那种做事极稳的女生,作业收得齐、名单记得清,平时话不多但句句靠谱。她说完没走,站在那儿搓着手指,指甲盖都搓白了。我问她怎么了。她压低声音:“我也快写不出来了。每天就是刷题、订正、再刷题,周记写什么?写我今天又错了三道导数?老师,我上周那篇是憋了四十分钟才凑出来的,写完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问了同桌,她说她也是硬编的,编得自己都心虚。”
那一刻我意识到,四五月的高二下学期,是全年最“闷”的一段。期中刚过,期末还远,学生像被塞进一条长长的隧道,看不见出口,也听不见回声。学业压力不是爆发式的,是渗进来的——不吵不闹,但把人一点点泡软。我原计划这周开一节“高效学习法”的班会,稿子都写好了,什么“番茄钟”“错题本三色法”“艾宾浩斯复习表”,PPT做了十六页。可小陈那句话让我改了主意——一个连周记都写不出的人,你再给他一张时间管理表,他只会更觉得自己不行。
我把稿子撕了,重新备了一节。
班会主题
把话筒递出去——让沉默的人说说“学不动”的时候
教学目标
让学生把“我最近学不进去”这种模糊的憋闷,说成一句具体的话,知道压力长什么样、卡在哪儿;引导学生在同伴的经验里找到一两个明天就能试的小办法,而不是再听一遍大道理;让班里平时不发言的那部分人,被听见一次。
教学准备
- 六张空白卡片、六个信封,提前一天悄悄发给六位平时几乎不主动发言的学生,卡片上只写一句话:“明天班会有个环节,想请你念一句你写的话,不署名,可以吗?”发的时候我都是趁课间把人单独叫到走廊,话说得很轻:“不是任务,你愿意写就写,不想写也没关系,明天照常上课。”六个人里有三个当场点头,一个犹豫了一下说“我写得不好”,我说“不用好,真话就行”,她才接过去。最后六张全交回来了,有张卡片上还涂改了好几处,看得出写了不止一遍。
- 一块小白板,提前画好三栏:卡在哪 / 我试过什么 / 有没有用。
- 手机里存两段各一分钟的录音(我提前征得两位往届学生同意,录的是他们当年四五月最难受时说的话)。录音我头天晚上听了两遍,确认没有说教味才留下——我要的是“过来人说实话”,不是“学霸传经验”。
- 座位调整成六个小组围坐,每组桌上放一沓便利贴。便利贴我特意买了六种颜色,一组一色,后面贴到白板上好认是哪组写的。
活动流程
环节一:先不说话,写下来(8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开场白,直接发便利贴:“每人写一句,最近让你最烦的那件事,越具体越好。不要写‘压力大’,写‘哪一科、哪个时间、什么感觉’。”
教室里先是窸窸窣窣,然后安静下来。我转了一圈,看见有人写“晚上十点半做英语阅读,第三篇开始眼睛就花了”,有人写“数学大题第二问永远空着,看到就烦”,还有人写“我妈每天问今天考了多少分”。有个男生写了撕、撕了写,最后交上来一句“说不清,就是烦”,我没逼他改,只在他旁边站了两秒说“这句也挺真”。
我挑了几张念,不点名。念到“我妈每天问”那张时,后排有几个人同时“唉”了一声——我知道,找到共鸣了。我又念了一张“英语阅读第三篇眼睛就花”,前排一个女生小声接了句“我是第二篇就不行了”,周围一圈人点头。就这两句,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一截,有人开始扭头跟同桌比对自己写的。
环节二:六张卡片(12分钟)
这是整节课的重心。我拿出那六个信封:“昨天我请六位同学各写了一句心里话,今天请他们自己念。不用站起来,坐着念就行。”
第一个念的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小林,平时上课从不抬头,声音很小:“我其实每天晚上都学到我妈催我睡,但我不告诉她,我有一半时间在发呆。”他念完把头埋得很低,手指抠着桌沿。我接了句“谢谢”,没多说。
第二个是平时几乎不举手的女生:“我怕的不是考不好,是怕别人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努力。”她念到“没那么努力”四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,同桌伸手拍了拍她胳膊。
第三个是个男生,念之前先笑了一下,像是给自己壮胆:“我每次考完都说下次一定好好学,然后第三天就变回原样,我觉得我这个人可能就这样了。”这句念完,教室里有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止一个。
后面三张我记不太清原话了,只记得一张写的是“我同桌刷题比我快,我越看越写不进去,后来干脆不看了”,还有一张只有半句:“有时候晚上关灯了,我会想,要是明天不用醒就好了。”这张念完,教室静了几秒,我没急着接话,等了几秒才说“这句我记下了,下课可以来找我聊”,那个学生低着头点了点。
六个念完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声音。我没有点评,只问了一句:“这六句话里,有几句话你觉得说的是你自己?举手。”
一半以上的手举了起来。有人举到一半又放下,看看周围,又慢慢举起来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,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作出相应的变动。这节课我原本准备的是方法,最后给的是“被看见”。
环节三:三栏白板,把闷变成问题(15分钟)
我把小白板推到中间:“现在我们把‘烦’拆开。每组讨论五分钟,把你们组最集中的一两个困扰填到第一栏,再想想试过什么、有没有用。”
五分钟到了,各组派代表上来写。第一栏很快写满:“做题慢”“背了就忘”“一考就慌”“晚上效率低”“和同桌比进度越比越急”。有个组还写了“一拿起手机就放不下,放下就后悔”,写完自己组先笑了。
第二栏五花八门:“抄错题”“熬夜补”“找同学讲”“刷短视频放松”“把不会的题先跳过去”。
第三栏最有意思。有个组在“刷短视频放松”后面写了个大大的“没用,越刷越烦”,全班笑了。我顺着问:“那什么有用?”
第三组一个男生说:“我发现我做数学前先做两道最简单的,手感回来了再上难的,就没那么怕。”我追问了一句“你试了多久”,他说“小半个月吧,一开始觉得幼稚,后来发现真管用,起码敢翻开卷子了”。另一个女生说:“我把手机放客厅,只带书进房间,效率高了一截——头两天难受,老想去拿,第三天就习惯了,现在写完作业才想起来手机。”还有个女生说:“我背单词老是背了就忘,后来改成每天早上到教室先默写昨天那二十个,错的抄一遍,不贪多,反而记住了。”我把这些一条条写到白板右侧,标上“有人验证过”。
这里我插了一句:“注意,这些办法没有一个是‘更努力’,都是‘换个做法’。学不动的时候,往往不是不够拼,是方法卡住了。”说完我停了一下,补了句:“还有一条,你们刚才没人写——‘找人说说’。今天这六个同学念完,你们举手那一下,其实就是这个办法在起作用。”
环节四:一人一个小实验(8分钟)
我发下第二张便利贴:“从白板上挑一个你想试的,写成一个明天就能做的小动作,具体到时间地点。”
要求是必须小,小到“不做都觉得不好意思”。有人写“明天晚自习前十分钟,先做两道简单题”,有人写“今晚把手机放客厅,只带错题本进房间”,有人写“明天课间找同桌问一道我一直没敢问的题”,还有人写“明天早读先默写昨天二十个单词,错的不超过五个就算赢”。我在过道里看了一圈,把一个写“以后每天多学两小时”的男生拦下来:“太大了,改小。”他想了想,改成“今晚十点前把数学错题本翻一遍,只看不改”。
我请每个人把便利贴贴在课桌右上角,说:“贴三天,三天后我们花五分钟看看,哪些留下来了,哪些掉了。掉了不丢人,说明它不适合你,换一个再试。”
环节五:放那两段录音(5分钟)
最后我放了两段往届学生的录音。第一段是个去年考上重点的男生:“四月底我一度想放弃竞赛,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,每天只解决一个问题,解决完就玩。一个月后我发现,问题没那么多了。”第二段是个女生:“我那时候最想听的一句话是‘你现在这样很正常’,不是‘你要加油’。谁跟我说加油,我就想翻白眼。”
第二段放完,班里笑了一片,有人小声说“真的”。录音放完,下课铃正好响。我没做总结,只说:“今天没讲完的部分,留给你们自己。”
班主任小结
那天课后,小陈留下来问我:“老师,我周记还是不知道写什么。”我说:“那就写今天这节课,你听见了什么。”第二天她交上来的周记里有一句:“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发呆。”后面还跟了一句:“我今天试着把手机放客厅了,写了四十分钟没摸,虽然错题还是错,但起码坐住了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。四五月这段路,学生要的其实不多——不是又一套方法,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闷在隧道里。方法可以慢慢找,但“被听见”这件事,得有人先做。那六张卡片后来我一直留着,其中一张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念完坐下后偷偷补上的:“谢谢老师没让我站起来。”
这节班会我备得比平时短,讲得也比平时少。可下课后围在小白板前看“有人验证过”那一栏的人,比任何一次都多。有个男生临走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说“回去给我妈看看,让她别再问分数了,问点别的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