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二周周三晚自习，我在教室后门站了十分钟。四十二个脑袋，有十一个趴在桌上，其中三个已经睡实了。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小陈，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，笔尖悬在纸上，一动不动，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操场。我走过去，他猛地一激灵，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我问。
他挠挠头，笑了一下：“老师，我在想，高二是不是就这样了。高一没学好，现在补也补不上，反正……就这样吧。”
“就这样吧”四个字，我在二十多年班主任生涯里听过太多次了。每年九月，高二开学，总有一批孩子像被抽掉了骨头——高一的新鲜劲过了，高三的紧迫感还没来，中间这一年，最容易被“反正”两个字吞掉。
那天晚上回家，我翻出上一届的带班笔记。翻到九月那一页，看到一个叫小林的女孩的名字旁边，我当年写了一句：“她说她想学医，但觉得来不及了。”后来她考上了本省的医科大学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第二天决定，这学期的第一次班会，不喊口号，不讲大道理，就做一件事——让每个人写一份“放弃清单”。
一、为什么是“放弃清单”，不是“目标清单”
你可能觉得奇怪，开学收心、激发动力，怎么先让人写放弃？
这些年我试过很多办法。开学第一课放励志视频，学生看的时候热血沸腾，第三天就忘了。让每个人写“我的高二目标”，交上来一看，全是“努力学习”“考上好大学”“提高成绩”这类话——正确，但没用，因为太笼统，笼统的目标等于没有目标。
后来我琢磨明白一件事：一个孩子说“就这样吧”，不是他真的想放弃，是他心里堆了太多“我做不到”的东西，堵住了。你跟他谈目标，他嘴上答应，心里想的是“说了也白说”。你得先让他把堵着的东西倒出来。
心理学上有个说法，叫“认知负荷”——人脑子里同时装着太多未处理的念头，就没余力去做事。那些“我数学基础差”“我英语单词记不住”“我同桌都比我强”的念头，一天到晚在脑子里转，转得人只想趴下。写“放弃清单”，就是给这些念头找个出口，倒出来，摆在纸面上，反而轻了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，大意是：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，而在于唤醒。可唤醒之前，得先让人把压在心上的石头搬开。
二、那节班会课，我这样开场
班会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。我没做PPT，就站在讲台边上，手里拿了一张纸。
“今天不聊目标，聊点别的。”我说，“我先说我的。我今年四十八了，教了二十六年书。我放弃过的东西——年轻时想写一本小说，写了三章，放弃了；想学吉他，买了琴，弹了两个月，放弃了；去年想减肥，办了卡，去了四次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我接着说：“放弃不丢人。丢人的是，你明明放弃了，还假装自己没放弃，天天背着它，累得走不动路。”
然后我发了纸，一人一张。我说，给你十分钟，写下三样东西：
- 你这一年来，嘴上说想做好、但心里已经悄悄放弃的事；
- 你觉得自己“反正也来不及”的科目或事情；
- 你心里那个“我不如别人”的念头，具体是什么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有几个人咬着笔杆，有人写两行就停了，有人写了擦、擦了写。小陈坐在第三排，写了很久，最后交上来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：“我放弃过数学。从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不及格那天起。”
我没收上来念，也没点评。我说：“写完了，自己留着。现在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一句话——这件事，我是真的想放弃，还是只是暂时卡住了？”
这一问，才是关键。
三、把“放弃”拆开看，动力就露出来了
下课以后，小陈磨磨蹭蹭没走。他把纸递给我看，背面写了一行：“好像不是想放弃，是觉得丢人。”
我拉他坐下，聊了二十分钟。他跟我说，高一那次不及格，他爸说了一句“你怎么这么笨”，从那以后他上数学课就低着头，怕被点名，怕做错题被笑，越怕越不听，越不听越差。到高二，他自己给自己下了结论：我不是学数学的料。
你看，他嘴上说的是“放弃数学”，底下压着的是“怕丢人”。这两件事，处理方式完全不同。你跟他讲“数学很重要，要坚持”，他听不进去，因为他怕的不是难，是丢人。你得先帮他把“丢人”这件事卸下来。
我跟他约了三件事，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：
- 每天数学课，至少举手一次，哪怕答错——答错我负责，我不批评，只说你敢举手；
- 每天晚自习前，花十分钟只做一道他高一做错过的题，做对了就打个勾；
- 每周五放学前来找我，不聊成绩，就聊这周哪道题让他觉得“好像没那么难”。
他答应了，将信将疑。第一周他来的时候说：“老师，我举手了两次，一次答对了，一次答错了，你没说我。”我说：“我说话算话。”第二周他来，说那道错题做了三遍才做对。第三周，他没来，我找他，他说：“老师，这周能不能改成两周一次？我觉得我可以自己先试试。”
——那一刻我知道，动力不是被我激发出来的，是他自己从“放弃”底下翻出来的。
四、目标管理：别定“大目标”，定“下周能做完的事”
“放弃清单”做完，第二步才是目标。但我不让学生写“期末考进前二十”这种话，太远，远到看不见，写完了就忘了。
我让他们每人做一张“周目标卡”，巴掌大，贴在课桌右上角。格式就三行：
- 这周我要搞定的一件小事：______（比如：背完必修三前两个单元的单词；把数学错题本上第三类题重做一遍）
- 我打算什么时候做：______（具体到哪天、哪个时间段）
- 做完了，我给自己什么小奖励：______（比如：周六晚上看一集剧；买一杯奶茶）
有老师问我，这会不会太琐碎？我的经验是，高二上学期的孩子，最缺的不是雄心，是“我能做到”的体验。最近发展区那套理论，说白了就是：你给他的任务，得是他踮踮脚够得着的。够得着，他才愿意再踮一次。
小林当年就是靠这个翻过来的。她高一期末英语六十二分，想学医，又觉得没戏。我跟她一起把“学医”这个大目标拆成“这学期英语先到七十五”，再拆成“每周背五十个单词、做两篇阅读”。她第一周没完成，第二周完成了一半，第三周完成了。期末她考了七十八。后来她跟我说，真正让她撑下去的，不是“我要学医”这句话，是每周日在单词本上打的那几个勾。
五、给家长的一句话：九月别问成绩，问“这周有什么小进展”
开学第三周，我开了一次家长会。会上我没讲大道理，就讲了一件事：这个月回家，别问“你最近学得怎么样”，孩子一听这话就烦。换成问：“这周有什么小进展？哪怕是一道题弄懂了，也算。”
有个家长会后找我，说她儿子上高二以后回家就关门，问什么都“还行”。我让她试试不问学习，就问“今天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”。她试了两周，给我发消息说，孩子居然主动跟她讲班里的事了。关系松动了，话才进得去。非暴力沟通里讲“先连接再纠正”，用到家里，就是这个意思。
我还给家长提了个醒：九月别急着给孩子报班、买资料。先看看他那张“周目标卡”上写的是什么，帮他把“什么时候做”这一栏落实了，比多买三本练习册管用。
六、一个月后，那间教室的样子
国庆前最后一天，我又在后门站了一会儿。趴桌上的还有，但少了。小陈在低头做题，笔没停。下课前我路过他桌边，他抬头说：“老师，这周那道错题我做对了，打了勾。”我说：“奖励呢？”他笑了：“周六我妈答应给我做红烧肉。”
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“放弃清单”，小陈写的那行字还在。我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十月，他没放弃。”——其实我知道，他放弃过，又捡起来了。这大概就是高二上学期最该发生的事：不是让人一下子跑起来，是让他愿意把脚从泥里拔出来，再迈一步。
你们班那十几个趴桌上的孩子，他们心里压着的，是哪一句话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