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四下午第二节,我抱着一摞数学卷子进教室,还没开口,坐在第一排的小林先叹了口气:「老师,又讲错题啊?」那声调我太熟了——不是抵触,是腻。每道错题我都讲,每题都让改,结果下次考试该错的还错,学生烦,我也累。那天我没按原计划讲卷子,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扣,说:「今天不讲错题,咱们来卖错题。」
底下愣了半分钟,然后有人笑出声。坐最后一排的大壮接了一句:「卖?老师您这是要摆摊啊?」我说对,就摆摊,你们是摊主,我是收租的。我知道,这事儿有戏。
一、先让错题「有主」,别让它躺在卷子上发霉
我带的这个班,高二,四十六个人。以前讲错题,我站在讲台上从头讲到尾,学生低头抄,抄完塞进抽屉,下次考试原题照错。问题出在哪?错题是「我的」,不是「他的」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让学生体验到一种自己在亲身参与掌握知识的情感,这话我记了二十年。错题也一样,得让他觉得这题是「我」的,才肯上心。
那天我让每个人从最近三次考试的卷子里,挑出三道「最让自己心疼」的错题——不是最难的,是丢分丢得最冤的。我特意强调「心疼」俩字,我说你翻卷子的时候,哪道题让你「哎」一声,那就是它。小陈挑了一道三角函数,说:「这题我明明会,就是符号看反了。」我说好,就是它。女生小周挑了半天,挑出一道选择题,说:「老师,这题我蒙的,蒙错了,算不算?」我说算,蒙错的更得记,说明你连蒙都没蒙对路。然后我发下去一批空白卡片,让他们把这三道题抄在卡片正面,背面写三行:错在哪、当时怎么想的、正确思路一句话。
别小看抄这一遍。抄的时候,脑子得过一遍,比听我讲十遍管用。那天晚自习,教室里出奇安静,都在低头抄题。我转了一圈,看见大壮抄到一半停住了,拿笔杆敲脑袋,嘴里嘟囔「我当时到底咋想的呢」。小陈抄完抬头跟我说:「老师,抄的时候才发现,我那道题不是符号看反,是公式记混了。」——你看,他自己找着病根了。还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:小周在卡片背面「当时怎么想的」那一栏,写了四个字「瞎蒙的呗」,写完自己不好意思,划掉重写,改成「凭感觉排除了两个选项,剩下俩拿不准」。就这一改,我知道她开始较真了。
二、错题上墙,让「心疼」变成「抢手」
卡片收上来,我挑出二十张,用磁钉贴在教室后墙的「错题集市」上。名字是我随口起的,学生觉得新鲜。规则很简单:每张卡片背面朝外,谁想「买」这张错题,就先看正面题目,觉得自己也可能错,就在卡片右下角签个名。一周后,签名最多的那张卡片,主人要上台讲这道题。
第一周最抢手的是小林那张立体几何。他平时数学中等,那道题错得确实典型。贴出去头两天,签名栏就挤了七八个名字,还有人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,写「这题我也栽过」。上台那天他紧张得手抖,粉笔掉了两回,讲了两遍才讲顺。讲完底下有人举手:「你第二步为什么添那条辅助线?」小林愣了一下,然后自己笑了:「因为我当时就卡在这,后来问老师才明白。」——这一问一答,比我讲十分钟都实在。
错题不怕错,怕的是错了没人看、没人问、没人较真。
第二周出了个有意思的事。小陈那张三角函数卡片,签名只有两个,他有点失落。我私下问他:「你觉得为什么没人签?」他想了想:「可能大家觉得这题太简单,不屑于错。」我说那你就把它讲成「简单题为什么最容易翻车」,他眼睛一亮。后来他上台讲了三分钟,讲完底下好几个学生点头——那道题后来月考又出现,全班只有两个人错,小陈没错。
还有个我没料到的情况:有学生开始「囤」卡片。大壮那张卡片贴出去三天没人签,他急了,下课主动拉着同桌看:「你再瞅瞅,这题你真不会错?」同桌被他说得认真看了两遍,说「哎,我好像真拿不准」,签了。大壮乐得跟什么似的。我站旁边没吭声,心里想,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找「买家」嘛,比我在台上喊「这题重要」管用多了。
三、每周十分钟「错题拍卖会」,把讲台还给学生
光贴墙上还不够,得有个固定的「场」。我把每周五下午最后十分钟腾出来,叫「错题拍卖会」。流程我写在这儿,谁想用直接拿走:
- 开场(1分钟):我报本周签名最多的三张卡片,主人上台。
- 讲题(每人2分钟):只讲三件事——错在哪、当时怎么想的、现在怎么做。不许念答案。
- 追问(1分钟):底下随便问,讲的人答不上来,我兜底。
- 认领(1分钟):谁觉得自己也有这毛病,举手认领,课后把这道题抄进自己的错题本。
十分钟,三张卡片,不贪多。有同行问我:「这么点时间够吗?」够。关键不是讲多少题,是让讲的人真过脑子。杜威讲「做中学」,我理解就是这意思——他讲一遍,比听十遍都牢。我还加了个小规矩:讲的人不许说「这题很简单」,谁说谁罚抄一遍题。为啥?因为「简单」俩字一出口,底下本来想举手问的人就不敢举了,怕显得自己笨。有一回小林差点脱口而出,话到嘴边咽回去,改口说「这题我第一眼也懵」,底下立马有人接「我也是」。
上个月月考,班里数学平均分从六十八提到七十四。分数不是重点,重点是小林那天跟我说:「老师,我现在做错题不烦了,就想着这题能不能上墙。」——把「怕错」变成「想讲」,这劲儿就对了。
四、给家长的一句话,别让家里把错题又变回「挨骂」
这套东西要是在学校转,回家又变回「你怎么又错」,就白搭。我在家长群里发过一段话,不长,但管用:
「各位家长,这周孩子带回家的错题卡片,别问『怎么又错了』,问一句『这道题你讲给我听听』就行。他讲得顺,说明真会了;讲不顺,您也别急,让他回学校问。」
有个家长后来私信我,说孩子第一次给他讲题,讲得磕磕巴巴,讲到一半卡住了,脸都红了,说「爸我明天问问老师再给你讲」。那位家长说,他忍住了没批评,就说了句「那你明天去问问」。——就这一句话,孩子第二天的劲头完全不一样。还有个家长更逗,跟我说他现在晚饭后主动「点题」:「儿子,今天有没有能教我的?」孩子翻出卡片给他讲,他其实听不太懂,就负责点头,但孩子讲得眉飞色舞。这位家长说了一句话我记下了:「以前我一问学习他就躲,现在他追着我讲。」
我常想,快乐学习不是哄着学、轻松学,是让他尝到「我自己弄明白了」的那点甜头。这点甜头,比什么奖励都持久。
五、三个月后,那面墙自己长出了东西
现在那面「错题集市」的墙,已经不用我管了。学生自己换卡片,自己签名,有时候下课还围在那儿争「这题到底谁错得更冤」。上周我路过,听见小陈跟小林说:「你这张该换了,都贴三周了。」小林说:「再等等,我还没讲够。」旁边大壮插嘴:「你那题再贴下去,签名都快没地方写了。」我瞄了一眼,好家伙,那张卡片右下角密密麻麻,签名都摞成两层了。
我站在后门没进去。教了二十多年书,这种时候不多——你搭个台子,他们自己唱起来了。
要说这三招里哪招最要紧,我说是第一招:让他自己挑那道「心疼」的题。题是他挑的,话是他讲的,错是他认的,后面的热闹才跟他有关系。至于那面墙能贴多久、能贴出什么花样,我倒不急着规定。下周五一过,我打算把「拍卖会」的主持人也交给学生轮着当——他们比我更知道,哪道题值得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