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四下午第二节课,我在办公室改作业,班长小跑着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:“老师,小林又跟物理老师顶上了,说‘反正我学不会,别管我’。”我放下笔往教室走,路过走廊窗户时看见小林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错题本,第一页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“我不会”。
那本错题本是我一个月前统一让买的,封面上还印着“厚积薄发”四个烫金字。当时我说,每天整理三道错题,坚持到期末,物理至少涨十分。结果一个月过去,全班四十二本错题本,真正在用的不到十本。小林的这本,是第四本“阵亡”的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翻他那本只写了三个字的错题本,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带班时也干过同样的事——让学生抄错题、订正、再抄。一届又一届,错题本越买越厚,学生的眉头越皱越紧。我合上本子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能不能把“整理错题”这件事,变成他们愿意主动去玩的东西?
一、把“错题”改叫“关卡”
第二天班会,我没提小林顶撞老师的事。我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,标了五个山头,每个山头写着一道题号。“从今天起,咱们班不叫错题本了,叫‘闯关地图’。每个人手里那张卷子上的错,就是你要攻打的关卡。”
底下有人笑:“老师你打游戏呢?”我说对,就是打游戏。我给他们讲规则:每道错题是一关,订正对了算“通关”,同一道题错第二次算“复活”,第三次错算“卡关”,卡关的题要拿去考别人——考倒一个同学,自己加一颗星。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,我们留二十分钟“擂台时间”,谁手里的星多,谁就能指定下一周全班“每日一题”出哪道。
小林当时坐在最后一排,没抬头。我走过去,把他那本只写了三个字的错题本翻到第一页,说:“你这本别扔,改个名,就叫‘小林闯关记’,第一关从今天物理课那道受力分析开始。”他嘟囔了一句“无聊”,但下课铃响的时候,我看见他把本子塞进了书包,没像往常那样扔在桌肚里。
二、第一周,有人卡在第三关
头三天效果一般。学生新鲜劲儿过了,又开始敷衍——把答案抄一遍就算通关。我没急着纠正,等到周五擂台时间,我请星最多的女生小周上台讲她是怎么“打”一道电磁感应题的。她讲着讲着卡住了,底下有人喊:“第三关你也没过啊!”小周脸一红。我说:“对,她卡关了。卡关不丢人,丢人的是卡了不说。现在谁能帮她把第三关过了,这颗星归谁。”
那节课后,班里悄悄起了变化。以前问问题要等老师点名,现在下课围着讲台的是学生互相考。小林那一周卡在受力分析的第三关,卡了三天。周四中午他破天荒来办公室找我,把本子往我桌上一放:“老师,这道题我换了三种画法,还是不对。”我一看,三种画法画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种旁边都写了小字批注——“这里可能错了”“摩擦力方向存疑”。
我没直接讲,反问他:“你觉得第三种画法错在哪?”他盯着看了半分钟,忽然一拍桌子:“我知道了,我把斜面当水平面了!”那一刻他眼睛亮了一下,转身就跑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本子拿走了。后来他跟我说,那天下午他把那道题讲给了两个同学听,挣了两颗星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让学生体验到一种自己在亲身参与掌握知识的情感,乃是唤起他们特有兴趣的重要条件。错题本之所以“死”,就死在它只让学生“认错”,不让学生“参与”。
三、地图上多了一条“野路子”
第三周,事情开始往我没预料到的方向走。有学生嫌我画的地图太丑,自己用彩笔重画了一版,每个山头旁边标了“BOSS”名字——最难的题叫“大魔王”,基础题叫“小喽啰”。还有人在教室后墙贴了一张大白纸,谁通关了就上去画一面小旗。到第四周,白纸上密密麻麻插了六十多面旗,小林的名字旁边也有五面。
更让我意外的是,有天晚自习,物理课代表跑来跟我说:“老师,小林自己出了三道题,说要考我们。”我过去一看,三道题都抄在便签纸上,字迹工整,每道题下面还写了“陷阱提示”。我问他哪来的题,他说从自己卡过的关里改的。“我把数换了,他们要是只会背答案,肯定掉坑里。”
那一刻我想起杜威说的“做中学”。以前我总怕学生不会整理错题,替他们画好表格、规定好格式,结果他们连本子都懒得翻开。现在我把“整理”的权力交出去,他们反而自己琢磨出了门道——有人用不同颜色标“已通关”“待复活”,有人把同类错题串成一条“支线任务”,还有人给每道题写了“通关秘籍”贴在旁边。
四、期中考试后的那张表
期中成绩出来那天,我没急着排名。我把每个人开学初的物理成绩和期中成绩拉了一张表,只发给本人。小林从六十二分提到了七十八分。他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,问我:“老师,这十六分是不是都从地图上捡的?”我说你自己算算。他真算了——选择题提了八分,实验题提了六分,最后一道大题只写对第一问,但第一问正好是他卡了三天的受力分析。
那天下午我在班上没表扬任何人,只做了一件事:让每个人在自己的“闯关地图”第一页写一句话,写给期末的自己。小林写的是:“第三关我过了,大魔王等着。”我瞟了一眼旁边小周的,她写的是:“别光顾着挣星,把复活的那几关再打一遍。”
现在那张大白纸还贴在教室后墙,旗子已经换过两轮——旧的没撕,新的叠在上面。有家长开家长会时问我:“老师,这花花绿绿的是干什么的?”我还没开口,旁边一个学生抢着说:“阿姨,那是我打下的江山。”
五、如果你也想试试,可以这样起步
这一个月折腾下来,我攒了几条实在的做法,谁想在自己班里试,照着做就行:
- 先改名字。把“错题本”改成“闯关地图”“打怪手册”“升级账本”,学生自己起名更好。名字一换,心理负担就轻了一半。
- 定三条规则就够。一关只记一道题;订正对了算通关;同一道题错三次算卡关,卡关必须讲给别人听。规则超过三条,学生记不住。
- 每周留二十分钟“擂台”。固定时间,让学生互相考题、讲题。讲对了挣星,讲错了不扣分。老师只做一件事——把讲台让出来。
- 给“卡关”留面子。卡关的题不批评,只登记。可以设一个“复活日”,每周五专门处理卡关题,谁复活了谁上去画旗。
- 别急着收本子检查。我前两周天天收,收上来全是抄答案。后来改成随机抽三个人当面讲,抄没抄一听就知道。
需要提醒一句:这法子不是万能药。我班上也有两个学生到现在还没动起来,其中一个跟我说“老师我连第一关都懒得打”。我没逼他,只在一次课间随口问他:“那你觉得哪一关最不像关卡?”他想了想说:“选择题吧,蒙也能蒙对。”我说那行,你先把蒙对的题挑出来,看看是真会还是运气。他真去挑了,挑出七道蒙对的,其中四道其实不会。后来他自己把那四道改成了“隐藏关卡”。
那天放学,我在走廊上碰见小林,他书包侧兜里插着那本“小林闯关记”,封面被他用修正带涂了,重新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未完待续”。我问他期末想打到第几关,他想了想说:“先把大魔王打了再说。”说完跑下楼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我站在走廊上想,二十年前我逼学生抄错题的时候,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同一件事换个叫法、换个玩法,孩子眼里的光会不一样。错题还是那些错题,题还是那些题,变的只是——他们觉得自己在往前闯,而不是在原地认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