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午第三节课,我路过自己班教室后门,听见里面吵得像菜市场。探头一看,小陈正站在讲台上,手里举着一根粉笔,对着黑板上一道几何题手舞足蹈:“你们看啊,这个辅助线一拉,是不是像给这个三角形开了扇窗?”底下七八个脑袋凑在一块儿,有人喊“不对不对,你那是把窗户开到墙外面去了”,然后一群人笑成一团。我看了眼课表——这节是自习。
搁在十年前,我大概会推门进去敲敲桌子:“自习课安静点。”但这天我悄悄退了两步,靠在走廊栏杆上,忽然想起苏霍姆林斯基那句话,大意是:如果学生把学习当成苦差事,那再好的教学方法也是白搭。我带班二十三年,前十五年总在琢磨“怎么让学生更用功”,最近七八年才慢慢转向另一个问题——怎么让用功这件事本身,变得有点甜。
这篇东西不聊大道理,就说说我们班这几年折腾过的几件小事。都是些土办法,但同事们听完常会说一句“这个我明天就能试”。
一、把“错题本”改成“寻宝图”
先说小陈。他高二上学期数学掉到62分,错题本抄得工工整整,红笔蓝笔标得跟手账似的,可成绩纹丝不动。有天晚自习我坐他旁边翻那本子,发现一个规律:他抄题特别认真,抄完就合上,从来不回头看。我问他:“你抄这些题的时候,心里什么感觉?”他想了想说:“像罚抄。”
这句话扎了我一下。我们当老师的,常常把“整理错题”当成一种美德来要求,却忘了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,重复面对自己做错的东西,本身就是件挺挫败的事。
后来我跟数学老师商量,在班里试了个小改动:错题本不叫错题本了,叫“寻宝图”。规则很简单——
- 每道错题旁边不写“错误原因”,写一句“我当时掉进了哪个坑”;
- 一周挑三道题,在小组里当“藏宝人”,把题抄在黑板上考别人,谁被考住了,出题人加一分;
- 每月统计一次“坑王榜”,掉坑次数最多的前三名,奖励是给全班出一次“终极考题”。
你猜怎么着?第一个月小陈就上了“坑王榜”。他那个得意劲儿,比考了八十分还高兴。更关键的是,为了出题考别人,他得先把那道题彻底弄明白——教别人的时候,自己才是学得最扎实的那个。到期末,他数学78分,不算拔尖,但他在周记里写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以前觉得错题是伤口,现在觉得是藏宝的地方。”
杜威说过,教育不是为生活做准备,教育本身就是生活。我琢磨着,学习也不该是为分数做准备,学习本身就该有点滋味。
二、早读课的“三分钟闲书时间”
我们学校早读七点十分开始,二十分钟。过去我要求学生一到教室就大声朗读,读课文、读单词、读范文。有一阵子我发现,小林每次张嘴都是应付,眼神是飘的。她是那种特别乖的姑娘,你让她读她就读,但声音里没有魂。
有天我突发奇想,跟她商量:“明天早读前五分钟,你随便带一本你喜欢的书来,读什么都行,读三分钟,然后跟同桌说一句你为什么喜欢这段。”她愣了一下,第二天带来一本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,读了一段写高邮咸鸭蛋的。读完她同桌——一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——居然接了一句:“我家腌的咸鸭蛋也冒油。”
就这么一个小口子,后来慢慢变成了班里的固定节目,我们叫它“三分钟闲书”。每天早读的最后三分钟,随机抽两个人,读一段自己正在看的“闲书”,不提问、不检查、不算分。一个学期下来,班里传看的书从《三体》到《万历十五年》,从《苏东坡传》到一本讲昆虫的科普。有回月考作文题是“慢”,小林写的就是汪曾祺笔下那些慢慢来的吃食,得了高分。
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理儿:快乐学习不是不要规矩,而是在规矩里留一道缝,让风透进来。早读该读的还得读,但那三分钟,是属于他们自己的。
三、把班会课开成“吐槽大会”
每周一班会,过去是我站在讲台上讲纪律、讲目标、讲下周安排。学生低着头,我讲得也累。有次我索性把讲稿一合,说:“今天咱们换个开法,每人说一件上周让你觉得‘学习还挺有意思’的事,说不出来的,说一件‘学习最烦’的事也行。”
冷场了大概四十秒。然后小陈举手:“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周三物理课,老师拿两个气球摩擦,贴天花板上不掉下来,我当时就想,这要是我妈看见,肯定以为闹鬼了。”全班笑翻。接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,有人说英语老师模仿电影台词特别逗,有人说小组做化学实验时试管差点炸了但特别刺激,也有人老实说:“我上周最烦的就是背《离骚》,背到第三段就想把书撕了。”
我没批评那个想撕书的,反而问全班:“那咱们想想办法,怎么把《离骚》背得不那么想撕书?”后来那周的语文课代表真琢磨出个招:把《离骚》分段编成rap节奏,课间放给全班听。好不好听另说,至少没人再提撕书的事了。
这个“吐槽大会”后来固定成每月一次。我发现一个规律:学生说出来的“烦”,往往就是学习卡住的地方;而他们说出来的“有意思”,往往就是可以复制的经验。我要做的不是评判,是记录,然后把那些“有意思”的招儿,悄悄扩散到全班。
四、给“慢”留一个可以量化的位置
快乐学习这事,最怕变成“只要快乐不要学习”。家长会上总有家长问我:“老师,光快乐了,成绩怎么办?”我特别理解这个担心。所以我在班里搞了个“进步存折”,不记分数,记“小赢”。
具体做法很简单,一张A4纸贴在教室后墙,分三栏:
- 今天我搞懂了一个之前不懂的东西(自己写,一句话);
- 今天我帮别人搞懂了一个东西(被帮的人签名);
- 今天我提了一个好问题(任何老师都可以签)。
每周五放学前,我数一数,攒够五条的同学,下周可以申请一次“免作业券”——挑一科自己最有把握的作业免掉。你别小看这张券,它把“慢慢来”这件事变得看得见了。有个平时成绩中游的男生,一个学期攒了四十三张券,期末家长会上他妈妈看着那张存折,眼圈红了,说:“我儿子从小到大,第一次有东西攒得比零花钱还多。”
——快乐不是降低标准,是让每一次微小的前进都被看见。
五、老师自己先别苦着脸
说了这么多学生的招儿,最后得说说我们自己。有回我在办公室批作业,隔壁桌年轻老师叹气:“我天天跟学生说要快乐学习,可我自己备课备得愁眉苦脸,这话我说着都心虚。”
这话我记了很久。陶行知说“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”,你心里苦着,脸上装笑,学生一眼就看穿。后来我们几个班主任私下约定了几件小事:
- 每周至少有一节课,用自己觉得好玩的方式上,哪怕进度慢一点;
- 批作业时遇到特别妙的解法,不打个勾了事,在旁边画个小表情或者写一句“这招我没想到”;
- 办公室里少聊“这届学生真难带”,多聊“昨天那个谁说了句什么特别逗的话”。
上个月,我在小林的本子上画了个竖大拇指的小人,她第二天在下面回画了一个更小的、举着“谢谢”牌子的小人。就这么个事儿,我乐了一整天。
说到底,快乐学习不是什么新理念,它就是把学习还原成一件人做的事——有卡壳、有得意、有同伴、有温度。我们班那面“进步存折”的墙,现在贴得密密麻麻,最上面一行是我写的字,歪歪扭扭:“今天你搞懂了什么?”
明天早读,又轮到抽人读闲书了。我还没想好抽谁,但我知道,不管抽到谁,那三分钟里,教室里会有笑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