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日表贴到墙上第七天，早读铃响过五分钟，教室后墙角的垃圾桶还满着，扫帚横在过道上，两个学生从上面跨来跨去，谁也没弯腰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，没吭声，把班长小周叫到了走廊。
“表上今天谁倒垃圾？”
“小吴。”他答得很快，又补一句，“但他昨天值日，我以为他今天不值了。”
我把表指给他看。周三那格写着小吴的名字，清清楚楚。小周挠了半天头，说：“老师，其实这表贴上去以后，我自己都没怎么看过。”
这句话比垃圾桶更让我上心。一张排得整整齐齐的值日表，贴在墙上七天，连班长都不看，那它到底是给谁看的？
一、先别怪学生不自觉，先看看表本身
那天中午我没回家，把那张表揭下来铺在办公桌上，一条一条地看。看完了，我心里有点发虚——这表是我开学第一周自己排的，排的时候图省事，把全班四十八个人按座位顺序横着一划，六人一组，一天一轮。看上去公平，其实毛病一堆：
-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孩子，每天离垃圾桶最远，也最容易被忽略；
- 有两个走读生周三下午要赶校车，偏偏被排在周三；
- 小组里没写谁负责哪一块，六个人一起值日，结果六个人都觉得别人会干；
- 最要命的是，表上只有名字，没有验收标准。地扫到什么程度算干净？没人说得清。
我把这四条抄在便签上，下午班会课没讲道理，只做了一件事：把表发给每个小组，让他们自己改。
小吴那组改得最认真。他们把六个人拆成四块：两人扫地、两人倒垃圾和擦黑板、一人摆桌椅、一人检查窗台。组长在表格边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倒垃圾的，早读前一次，午休后一次，放学一次。”我问他为什么写这么细，他说：“老师，不写清楚，到时候又说不清是谁的事。”
——孩子心里其实都明白，模糊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推诿。
二、班规不是老师写完了念给学生听
说到班规，我带过这么多届，吃过最大的亏就是自己关起门来写。写得工工整整，贴出去，管三天，第四天开始有人试探，第五天就形同虚设。后来我琢磨明白了：学生不遵守的规矩，多半是因为那规矩跟他没关系。
这届我换了个做法。开学第二周，我让每个小组交一条“我们组最想管住的事”，收上来一看，五花八门：有的写“自习课别传纸条”，有的写“别在走廊追跑”，还有一组写的是“别管别人借橡皮不还”。我把这些纸条念了一遍，全班笑，笑完了我挑出重合最多的五条，写在黑板上。
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：每条规矩，我都要他们回答三个问题——
- 这条规矩管的是什么事？说具体，别写“保持纪律”这种虚的。
- 违反了怎么办？处罚要能执行，别写“写检查一千字”这种没人查的。
- 谁来执行？执行的人自己也得受这条规矩管。
讨论到“自习课说话”那条时，有个男生举手说：“老师，罚抄课文没用，我抄完还是想说。”全班又笑。最后他们自己商量出来的办法是：第一次提醒，第二次换座位到讲台边上单独坐一节自习，第三次由组长陪着一起找老师谈。我看了看，觉得可行，就写进去了。
这份班规最后只有一页纸，五条，是学生自己吵出来的。贴在墙上那天，我没讲话，只说了句：“这是你们自己定的，我负责监督。”
规矩的生命力不在写得多漂亮，在于定规矩的人自己认不认。
三、班干部不是选出来的，是练出来的
小周这个班长，其实是我开学初指定的。他成绩中上，人缘不错，但有个毛病：怕得罪人。值日表那件事之后，我留了个心眼，观察了他两周。
有次午休，两个男生在教室里拍球，声音挺大。小周走过去，站在旁边看了几秒，说了句“别拍了”，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，两个男生根本没停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我太熟悉了——是求助。
放学后我找他聊，没批评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刚才为什么不大点声？”
他憋了半天，说：“我怕他们觉得我事儿多。”
这话实在。很多班干部卡在这一关：想管，又怕被孤立。我跟他讲了我刚当班主任那年的一件事——那时候我也怕，有次班里乱得不行，我硬着头皮站到讲台上，一句话没说，就站着，站了大概两分钟，教室自己静下来了。我说：“你试试，不用喊，站直了，看着他们，把话说清楚就行。”
第二天午休，又有人拍球。小周站起来，走过去，这回声音不大但很稳：“午休时间，球收起来。”两个男生愣了一下，把球塞进了抽屉。
他回来坐下的时候，耳朵是红的。我在讲台上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后来我在班干部会上给他们排了个岗位表，每个人写清楚三件事：我管什么、我什么时候管、我管不了找谁。小周那一栏写的是“全面协调，重点盯早读和午休，处理不了的报班主任”。白纸黑字，他心里有底，做事就不慌了。
四、常规管理最费的不是力气，是记性
带班二十多年，我发现班级常规出问题，往往不是因为学生坏，是因为老师和学生都记不住。今天查卫生，明天忘了；这周抓迟到，下周松了。学生精得很，你一松，他立刻知道哪儿可以钻。
我的笨办法是给自己弄了张“班级常规周历”，就夹在教案本第一页，每天早读前扫一眼：
- 周一：查仪容仪表、收周记
- 周二：查卫生角、看值日记录
- 周三：班干部碰头五分钟
- 周四：抽查作业订正
- 周五：全班小结，念一条本周做得好的事
这张表不复杂，贵在天天看。有一回周三我忘了班干部碰头，小周主动来找我：“老师，今天还没开会。”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，跟他聊了十分钟。那十分钟里他提了一件事：有组值日生反映，扫帚不够用。我第二天就去总务处领了两把。
你看，常规管理说到底就是这些鸡毛蒜皮。可正是这些鸡毛蒜皮，撑着一个班每天的秩序。
五、那张表后来怎么样了
说回值日表。学生自己改完、重新贴上去之后，我又观察了一周。垃圾桶满了的情况少了，但没绝迹。周五小结的时候，我没批评谁，只把这一周拍的三张照片放出来：一张是满的垃圾桶，一张是空的，一张是扫帚归位摆得整整齐齐的角落。
我问：“哪张是你们最想天天看到的？”
全班指第三张。
“那就照着第三张做。”
这周一小周跟我说，他们组自己加了一条：每天放学前，最后走的人拍一张卫生角照片发小组群。我问他谁想的，他说是小吴——就是那个被我以为“不值日”的孩子。
我听完没说什么，心里却想起开学那天，小吴趴在桌上问我：“老师，值日表上为什么有我名字？”当时我随口答了句“按座位排的”。现在想想，那句话大概就是他头一周没把垃圾桶当回事的原因。
一张表，贴在墙上不算数，得贴进人心里。而贴进心里的办法，从来不是老师多写几行字，是让学生自己拿起笔，在那张表上添上自己的那一笔。
你们班墙上那张表，这周有人看过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