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九月，军训结束那天下午，我拿着一沓打印好的班规走进教室。那是我暑假里花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，十二条，从考勤到作业到手机管理，条条清楚。我站在讲台上念，念到第七条的时候，第三排有个男生打了个哈欠，声音不大，但全班都听见了。我没发火，把纸放下，问了一句：“你们觉得，这些规矩是给谁定的？”没人吭声。过了几秒，坐在窗边的小林说：“给老师定的吧，您看着我们别犯错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家，把那沓纸从头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，我自己都觉得没劲——十二条里，十条是“不许”，两条是“必须”。这哪是班规，这是一张“防犯错清单”。我甚至能想象出接下来一学期的画面：我每天像个巡逻的，抓迟到、抓说话、抓手机，抓到就扣分，学生躲着我，我累得够呛，班里气氛还紧绷绷的。第二天早读，我当着全班把那张纸撕了，说咱们重来。撕的时候底下有人“嚯”了一声，还有人偷偷鼓掌，我没管。
一、先别急着立规矩，先让他们说
撕掉班规容易，重来难。我没有直接让全班投票写新班规——刚开学三天，学生之间还不熟，投票出来的多半是“大家要团结”这种正确的废话。我换了个法子：给每人发一张小纸条，只写一个问题——“开学这几天，什么事让你觉得不舒服？”我特意加了一句：不用写名字，写完对折，传上来就行。
收上来一看，答案比我想的实在。有人说“早上到教室不知道干什么，干坐着”；有人说“同桌老借我橡皮不还”；有人说“宿舍熄灯后有人说话，我睡不着”；还有人写“老师提问我答不上来，站着特别难受”。有个男生写得挺逗：“食堂排队总有人插队，我说了一句，人家瞪我。”我把这些纸条念了一遍，没念名字。念到“站着特别难受”那条时，我看见好几个学生点头。念完，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这时候我才说：班规不是管你们的，是解决这些不舒服的。咱们一条一条来。那天我们花了二十分钟，把纸条上的问题归了归类——早读不知道干啥的，归一类；借东西不还的，归一类；熄灯说话的，归一类；上课答不上来站着的，单独拎出来说。最后发现，真正天天闹心的，就那么三四件事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，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。可自我教育不是凭空来的，得先让学生觉得“这事儿跟我有关”。
二、三条规矩，够用一学期
最后我们班定下来的规矩只有三条，写在黑板右上角，用白粉笔，字不大：
- 到教室就做三件事：交作业、看课表、翻开书。谁不知道干什么，就看黑板旁边贴的“早读任务单”。
- 借东西先问一句，用完当天还。还不了，第二天主动说一声。
- 熄灯后不说话。想聊，去走廊聊，聊完再进来。
有老师问我，三条够吗？手机呢？迟到呢？我说，先管住这三条，别的慢慢来。高一开学，学生最怕的是“一下子被套上十几条绳子”。三条规矩，他们记得住，我也查得动。再说了，手机、迟到这些事，等班级氛围顺了再提，学生不会觉得你是在“加码”，反而觉得是顺理成章。
事实是，第一条最管用。开学第二周，我早上七点十分到教室，看见小陈正低头翻书。我问他看什么呢，他说：“任务单上写的，今天早读背《劝学》前两段。”我心里踏实了一半——他不用等我来了才动。要知道，小陈军训那几天是出了名的“磨蹭”，集合总迟到两分钟。我没批评过他，只让值日班长每天早读前把任务单拍给他看。到第三周，他居然开始提醒同桌：“哎，任务单换了，今天背第三段。”
三、规矩立了，得有人盯着，但不能是老师一个人盯
三条规矩贴出去第三天，问题来了。晚自习前，两个男生因为借篮球的事拌嘴，一个说“说好今天还”，一个说“我明天还不行吗”。按老办法，我过去断个公道就完了。但那天我忍住了，把这事交给他们自己解决——班里设了四个“值日班长”，每天轮一个，专管这种小事。值日班长怎么选？我让他们自己报名，报满四个就停，不搞投票，谁想干谁干。
值日班长怎么管？我给了他们一张卡，上面就三句话：
- “这事儿按咱们的规矩，该怎么办？”
- “你觉得他为什么没做到？”
- “明天怎么补？”
那天值日班长是女生小周，平时话不多，我还有点担心她压不住。结果她把俩人叫到走廊，问了这三句。回来告诉我，俩人商量好了，篮球今天还，明天那个男生帮对方带一天早饭。我听完没再插手。后来小周在周记里写：“原来管人不是吼，是问。”我看到这句的时候，心里动了一下——这话我教了这么多年书，自己有时候还做不到。再后来，那俩男生因为“带早饭”这事，反倒成了饭搭子，这是后话。
——规矩要长在班级里，不能长在班主任嘴上。
四、习惯这东西，得从“看得见”开始
九月底，我做了件事：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张A4纸，让他们画自己一天的“时间地图”。横轴是时间，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半，纵轴是“干什么”。画完贴在后墙上。我提前说了，不评比，不扣分，就看看时间都去哪儿了。
不画不知道，一画吓一跳。有个女生小杨，从晚七点到十点，写了四个字：“发呆、发呆”。她自己看着那张纸笑了，说：“老师，我也不知道时间去哪了。”我没批评她，只让她在“发呆”旁边加一行小字——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。第二天她写：“想初中同学，想家。”字写得小小的，挤在格子边上。
后来我在班会上说，想家不丢人，但得给想家留个固定时间，别让它把整晚都占了。我们商量出来一个法子：每天晚上九点五十到十点，宿舍熄灯前十分钟，谁想聊家里的事，就在走廊那头说，说完进屋睡觉。这叫“十分钟想家时间”。听着有点傻，但管用。小杨后来跟我说，有了这十分钟，她白天反倒不怎么走神了。她还补了一句：“以前觉得就我一个人想家，后来发现走廊上站了五六个，心里好受多了。”
五、军训那几天，我看到的和没看到的
说回军训。每年军训，班主任都累，但累的地方不一样。我以前净盯着谁站军姿偷懒、谁喊口号不出声。今年我换了个看法：看谁在休息时给同学递水，看谁在队伍里小声提醒旁边人“鞋带开了”。我还随身带了个小本子，记这些事，不记名字，只记事儿——比如“第二天上午，有人把藿香正气水让给了旁边同学”。
有个男生小赵，军训第一天站了半小时就脸色发白，我让他去阴凉地坐着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自己又跑回队伍，说“我能行”。我没拦他，但跟教官打了个招呼，让他站后排。后来军训结束评优秀，我没评小赵——他确实没站满。但我在班会上说了一件事：小赵那天脸色发白还往回跑，不是逞能，是不想掉队。这话说完，小赵低着头，耳朵红了。下课后他磨磨蹭蹭走到讲台边，小声说了句“老师，其实我那天是怕您觉得我娇气”。我说：“我从来没这么想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跑了。
军训是高一第一堂“集体课”，但这堂课考的不是谁站得直，是谁开始把“我们班”三个字当回事。
六、给同行的一份“开学第一个月清单”
这些年带高一，我慢慢攒出一个单子，每年九月照着做，省心不少。写出来给各位参考：
- 第一周：收一张“不舒服纸条”，不署名；定不超过三条班规；排值日班长表。
- 第二周：贴“早读任务单”，每天一换；找五个学生单独聊五分钟，不问成绩，只问“适应得怎么样”。聊的时候别在办公室，走廊拐角就行，学生没那么紧张。
- 第三周：画“时间地图”；开一次班会，主题就叫“我的时间去哪了”。
- 第四周：给家长发一条短信，不报成绩，只说“孩子这周有一件事做得不错”，具体到事。比如“小陈这周早读主动翻书了”，比“表现良好”管用一百倍。
单子不长，但每一条都能落地。有年轻老师问我，三条班规真能管住一个班？我说，管不住所有事，但能管住开头。开头顺了，后面的事才好商量。
前几天晚自习，我又路过教室后墙，看见小杨那张“时间地图”还贴着，上面“发呆”两个字被涂掉了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“九点五十，走廊。”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九月的教室，灯亮着，有人在翻书，有人在传纸条。规矩贴在墙上，但真正让一个班立起来的，是那些纸条背后的小事——谁借了橡皮记得还，谁熄灯后把话咽了回去，谁在军训队伍里替别人系了鞋带。这些事，班规写不进去，得靠一天一天过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