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办公室铁皮柜最下层,压着一只旧竹筐。筐里没别的东西,就三张泛黄的便签纸。每年秋天新橘子下来的时候,我都会把它翻出来看一眼。这事我没跟学生讲过,怕矫情。可今天想说说——因为它牵扯的,是“义”这个字在班级里最不好讲、又最绕不开的那一层:义利之间,人怎么站。
三年前我带高二(7)班。十月中旬,学校组织义卖,给对口帮扶的山区小学筹图书款。各班摆摊,卖什么的都有:旧书、手作、奶茶券。我班生活委员小陈自告奋勇管账,小伙子脑子活,头天晚上就在班群里发了张表格,进货价、售价、毛利,算得清清楚楚。
义卖那天下午,我巡摊回来,看见小陈蹲在花坛边,面前一只竹筐,筐里码着橘子,旁边立块纸板,写着“爱心橘 五元两个”。生意不错。可我多看了一眼那筐——橘子个头不大,皮上还有斑点,一看就是校门口水果摊处理的尾货。我问他进价多少,他咧嘴一笑:“一块二一斤,一斤能称四个。五元两个,翻一倍多。”
我没当场说什么。收摊后一算账,我班筹了四百三十块,全年级第一。小陈挺得意,把账本往我桌上一拍:“老师,咱班这波操作可以吧?”
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九点多。四百三十块,能买一百多本旧书,确实是好事。可我心里堵着一块东西,说不清。第二天早读前,我把小陈叫到走廊尽头,问他一句话:“如果昨天买橘子的同学知道你是拿处理货翻倍卖给他们,他们明天还愿意在你手里买东西吗?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可钱是捐出去的啊,我又没揣兜里。”
这话没错。这正是“义利之辨”最难的地方——不是所有的“利”都长着坏人的脸。有时候它披着善事的外衣,有时候它藏在“反正结果是好的”这句话后面。孔子讲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,很多老师把它讲成“好人重义、坏人重利”,太浅了。我在班里讲这句话时,从来不这么讲。我跟学生说:喻,是“明白、懂得”的意思。君子做事,先弄明白这事该不该做;小人做事,先算这事划不划算。区别不在要不要利,而在把哪个放前头。
“见得思义”——看见好处的时候,先想一想这好处拿得对不对。四个字,比一百句“要诚实”都管用。
小陈那件事,我没批评他。批评容易,可批评完他记住的是“老师不让我这么干”,不是“我为什么不该这么干”。我用了另一招。
一、把账本摊在桌上,让全班一起算
周三下午第三节,我开了个短班会,二十分钟。没讲道理,就把小陈那本账本抄在黑板上,进货、售价、毛利,一行一行写清楚。然后我问了三个问题,让他们写在纸上,不署名:
- 如果你是买橘子的同学,知道进价后,你心里什么感觉?
- 如果隔壁班也这么干,你会怎么评价?
- 这笔钱捐出去了,能不能把前面两件事“抵掉”?
收上来一看,四十多张纸,第三个问题最有意思。三分之二的人写“能抵掉,反正钱是给山区的”,三分之一写“抵不掉”。有个女生写了句话,我至今记得:“钱是干净的,可过程有点脏,我心里不舒服。”
我把这句话念出来,没加评论。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。小陈坐在第三排,头低着,手指抠桌角。我知道他听进去了。这种安静,比我说四十分钟都值钱。
后来我让他们分组讨论一件事:如果明年还搞义卖,我们班怎么既能筹到钱,又让每个掏钱的人心里舒坦?他们吵了一节课,最后拿出个方案——明码标价,把进价和售价都写在小黑板上,旁边加一行“本摊利润全部捐出”。还加了一条:可以“议价”,买的人觉得贵了可以还价,还下来的钱算他自己的爱心。这方案土,但真管用。第二年义卖,我班筹了三百一十块,比头年少了,可没有一个学生跑来问我“老师这样行不行”。他们自己心里有杆秤了。
二、那只竹筐,我留了下来
义卖结束那天,小陈把空竹筐拎到我办公室,往墙角一放,说了句:“老师,这筐我留着,明年还用。”我说行。他走到门口又回头,憋了半天,说:“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想,要是我妈在菜市场被人这么卖橘子,我肯定骂人。”
——你看,孩子不是不懂,是没人帮他把“别人”换成“我妈”。德育很多时候就干这一件事:把远的东西拉近,把抽象的道理按到具体的人身上。
那年期末,小陈在周记里写了一段话,我抄在了便签上。他写:“以前觉得‘义’是英雄干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现在觉得,义就是卖橘子的时候,敢把进价写在牌子上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一篇关于义利观的范文都实在。
三、义利这件事,光讲道理没用,得给“做法”
这些年带班,我慢慢摸出几条能直接用的东西,都是被学生“逼”出来的,不是什么理论推演。
第一条:凡是涉及钱和好处的事,公开算账。
班费、义卖、班服、集体采购,一律把账目贴在后墙,进价、售价、结余,写明白。别怕麻烦。孩子对“公平”的敏感度,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。你遮着掩着,他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。公开,本身就是一堂义利课。
第二条:遇到“义利冲突”的苗头,别急着定性,先让他换位。
我常用一句问话,几乎百试百灵:“如果被这么对待的是你家里人,你怎么想?”这句话不是道德绑架,是帮他把抽象的判断标准落到具体的人身上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道德教育的第一步是教孩子“看见人”。看见人,比记住条文难,也重要。
第三条:给“义”一个看得见的小动作。
“担当”这个词太大,学生接不住。我把它拆成具体动作:值日生最后一个走、借了东西主动还、答应的事写在便签上贴桌角、组里有人掉队主动补位。每周班会留三分钟,让同学互相说一件“这周我看到谁做了什么”。被点到的,不一定成绩好,但都是做了该做的事的人。这种“被看见”,比发奖状管用。
第四条:允许学生“算利”,但教他把“义”算进去。
我不主张把孩子教成不谈利益的“圣人”。那不真实,也走不远。杜威讲教育即生活,生活里就是要算账的。关键是教他算大账:这次占了小便宜,下次别人不信你了,这笔账怎么算?我常跟学生说,信誉是你在班里最值钱的东西,它不写在成绩单上,但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四、去年秋天,竹筐又用上了
去年义卖,小陈已经毕业了。新一届学生翻出那只竹筐,问我哪来的。我简单说了说。他们听完,自己商量着在纸板上加了一行字:“橘子有斑点,便宜卖,三块两个,进价一块二,利润全捐。”
那天下午我站在摊边看了很久。有个低年级的小孩买了两个,掏钱的时候问:“真捐啊?”我班那个管摊的女生说:“真的,账本在这儿,你可以看。”小孩探头看了一眼,笑了,又掏钱多买了两个。
—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那只筐比我会讲课。它什么道理都没说,可它把“见得思义”四个字,摆在了明面上。
筐底那三张便签,我到现在也没扔。一张是小陈的周记摘抄,一张是那个女生写的“钱是干净的,可过程有点脏”,还有一张是空的,我一直留着,等下一个孩子写下点什么。
有时候我想,所谓品德修养,大概不是把孩子教成不会犯错的人,而是让他在某个具体的小事上,心里咯噔一下,然后自己拐个弯。我们当老师的,能做的,就是别让那一下“咯噔”白白过去。
你班上,最近有没有哪件小事,正等着这一下“咯噔”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