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，我去隔壁班借粉笔，推门进去，一眼就看见他们后墙贴得满满当当——从天花板到踢脚线，奖状、手抄报、名言警句、学生照片，连窗户边都塞了两张“学习标兵”的红榜。班主任老周正踩着凳子往上补一张新的，回头冲我笑：“怎么样，够丰富吧？”
我没接话。因为我看见最后一排靠墙那个男生，正低着头抠桌角，他头顶上方半米处，贴着他上学期期末退步二十名的成绩分析单。
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：我们花那么多心思布置教室，到底是在给谁看？
这问题我想了七年。刚当班主任那会儿，我也爱往墙上贴东西。班训用最大号的字打印，红底黄字，贴在黑板正上方；班徽找了美术老师帮忙设计，一个圆圈里画着展翅的鹰；荣誉栏里按名次排，前十名贴照片。那会儿我觉得，教室就得有教室的样子，得有“文化氛围”。
直到有一年带高二，班里有个叫小陈的女生，成绩中游偏下，性格闷。有天晚自习我路过她座位，看见她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，画了一个又一个。我问她怎么了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后墙的荣誉栏，说：“老师，我是不是特别没用？”
我当时愣住了。后来我才弄明白——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过道，一抬头就能看见荣誉栏。每次考试完，前十名的照片换一轮，她的名字从来没上去过。她说：“那面墙每天都在提醒我，我不行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家翻苏霍姆林斯基，翻到一句话，大意是：教育的核心，是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抬起头来走路。我把书合上，坐了很久。第二天到学校，第一件事就是把荣誉栏拆了。
一、先把“评比墙”换成“作品墙”
拆掉荣誉栏那天，学生挺惊讶。有个男生小声问：“老师，那以后考好了贴哪儿？”我说：“考好了，我请你喝奶茶。”全班笑。笑完我说，这面墙以后不贴名次，贴你们自己做的东西——你写的诗、拍的照、画的画、做的手工，甚至你养的一盆多肉，都可以拿来。
头一个星期没人动。第二个星期，小陈拿了一张自己拍的晚霞照片来，问能不能贴。我说当然能。她那张照片拍的是学校操场傍晚的天空，云是橘红色的，底下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步。我帮她贴在后墙正中间，旁边留白。第二天早读，我看见好几个学生围在那儿看，有人问“这是哪儿拍的”，小陈说是操场，那人说“我天天在操场跑怎么没见过”。小陈笑了一下，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。
后来墙上的东西慢慢多起来。有个男生贴了一张他画的机械臂草图，旁边用铅笔写着“我以后想造这个”；有个女生把她奶奶教她剪的窗花带来了，红纸剪的兔子，贴在白墙上特别扎眼；还有人在墙上贴了一张便利贴，写着“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”，底下有人回“同意”，又有人回“不同意，太甜了”。
这面墙慢慢就不归我管了。学生自己往上贴，自己往下换。我只定了一条规矩：不准贴分数、不准贴排名、不准贴批评谁的话。别的随意。
教室的墙不该是审判席，它应该是一面镜子——每个孩子走过去，都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一点光。
二、班训不是挂在墙上的，是长在嘴上的
说到班训，我吃过亏。早些年我带的班，班训是“团结、勤奋、求实、创新”——八个字，贴在黑板上方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。可你问学生这八个字什么意思，没几个人说得清。有一回我让班长解释“求实”是什么意思，他憋了半天说：“就是……实事求是？”我说然后呢？他挠头。
后来我换了个法子。开学第一周班会，我不给班训，让学生自己提。规则很简单：每人写一句话，是你希望咱们班三年后变成什么样，或者你希望同学怎么对你。收上来四十多张纸条，我念，全班投票。
念到第十七张的时候，有个男生站起来说：“老师，这张是我写的——‘谁考砸了也别笑话谁’。”底下安静了两秒，然后有人鼓掌。最后投票，这句话得票最高。我们就把它定成了班训，稍微改了一下措辞，变成八个字：“不笑人短，不吝人长。”
这八个字后来真管用。有次月考，班里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女生数学考砸了，趴在桌上哭。旁边几个男生没起哄，也没说“没事下次考好”这种话，就默默把她的水杯挪到她手边，然后该干嘛干嘛。后来那女生跟我说，那天她哭完抬头，看见后墙上班训那八个字，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。
班训这东西，你硬塞给学生的，他们记不住；他们自己说出来的，才往心里去。——所以每年接新班，我第一周班会就干这一件事：让班训从学生嘴里长出来。
三、班徽别找美术老师，让学生自己画
班徽也是。以前我总觉得班徽得“好看”，得“有寓意”，找美术老师设计一个，鹰啊、帆啊、太阳啊，印在班服上挺像回事。可学生穿上身，没几个人当回事。
前年带高一，我换了个做法。开学第三周，我留了一项作业：每人设计一个班徽，手绘、电脑都行，下周一交。要求只有一条——你得能说清楚，你这个图案跟咱们班有什么关系。
交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。有个男生画了个扳手和齿轮，说咱们班男生多、爱拆东西，希望以后能一起“把问题拆开看”；有个女生画了一只猫趴在窗台上，说咱们班教室窗外老有只流浪猫来，大家偷偷喂它，她觉得这就是咱们班的样子——不声不响，但心软。
最后选中的是那个扳手齿轮的，但改了一版——齿轮中间加了一扇小窗户，窗户里透出光。设计者是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，他在班会上解释的时候说：“窗户是给猫留的。”底下笑成一片。
后来这个班徽印在了班服上，也贴在了教室门内侧。有回家长会，一个家长指着班徽问什么意思，旁边学生抢着解释，说得头头是道。那男生坐在角落里，嘴角翘着。
四、教室布置，留白比填满重要
我现在布置教室，有个原则：后墙至少留三分之一空白。为什么？因为空白是留给学生自己填的。你全贴满了，他们就只能看，没地方伸手。
我们班后墙现在是这样：左边一块软木板，学生自己钉东西；中间一大块白墙，什么也不贴，但旁边放了一盒便利贴和几支笔；右边是班训，就八个字，用毛笔写的，字不算好看，但那是班里一个练过两年书法的男生写的，他写废了七张宣纸才写成这一张。
白墙那块，一开始空着，后来慢慢长出东西来。有人贴了张便利贴：“今天物理课那个滑轮题，谁懂了教教我。”底下有人回：“我懂了，下课找我。”又有人贴：“推荐一本书，《平凡的世界》，看到田晓霞死那段我哭了。”底下回：“我也哭了。”
这面墙现在像我们班的一个“留言板”，但比网上那种留言板慢，得走过去、拿笔写、贴上去。慢有慢的好处——写之前得想一下，写什么值得贴上去。
- 教室后墙留三分之一空白，放一盒便利贴、几支笔；
- 班训不超过十个字，让学生自己提、自己投；
- 班徽让学生自己设计，要求只有一条：说清楚跟本班的关系；
- 不贴分数、不贴排名、不贴批评，贴作品、贴照片、贴“人话”。
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，但做下来，教室的气味会变。以前学生进教室，眼睛往哪儿看？看黑板、看老师、看同桌。现在他们进来，有时候会先往后墙瞟一眼——看看昨天贴的那张便利贴有没有人回。
上周五放学，我最后一个走，关灯前又看了一眼后墙。小陈那张晚霞照片还在，旁边新贴了一张便利贴，是她的字：“今天数学及格了。”底下有人回了一个字：“牛。”
我把灯关了，门带上。走廊里黑着，但那面墙在脑子里还亮着。
——你说，教室布置到底布置的是什么？我现在的答案是：布置的是“谁说了算”。你把墙交给学生，他们就把心交给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