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的一个课间,小庞跑到办公室找我,手里攥着一张二十元的纸币,脸涨得通红。我以为是捡到钱要上交,随口夸了一句。他却摇摇头,说:“老师,这钱是隔壁班一个同学塞给我的,让我在月考的时候‘照顾’一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,问他:“你怎么回的?”他说:“我把钱推回去了,可他一整天都在我旁边转,说就这一次,谁也不知道。我中午饭都没吃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那张二十块的纸币还攥在手心里,边角都被汗浸软了。我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说喝不下去,胃里堵得慌。我问他那个同学具体怎么说的,他想了想,学给我听:“第一节课间他把我拉到楼梯拐角,把钱往我校服口袋里塞,说‘哥们儿帮个忙,就选择题,你写完了往左边挪一挪就行’。我说不行,他说‘又没让你全对,错两道意思意思’。我说真不行,他脸就拉下来了,说‘你是不是看不起我’。”小庞说到这儿,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老师,我那一整天都在想,我是不是真有点不近人情。”
那一刻我意识到,这个孩子遇到的不是一道数学题,是一道做人的选择题。而这道题,恰好是我们这个栏目要谈的“廉”与“耻”。
一、临财毋苟得,临难毋苟免
《礼记·曲礼上》有一句话,我常拿来跟学生讲:“临财毋苟得,临难毋苟免。”意思是,面对财物,不要随随便便就去拿;面对危难,不要随随便便就想躲开。
这句话看着简单,落到十几岁的孩子身上,其实很不容易。二十块钱不多,可它是“苟得”——不干不净、来路不正的得。小庞推回去的,不只是一张纸币,是一条底线。
古人讲“廉”,不只是当官的不贪。《孟子》说“可以取,可以无取,取伤廉”,意思是有些东西拿也行、不拿也行,可一旦拿了,就伤了“廉”这个字。学生阶段哪有什么大贪大腐,可“小便宜”到处都是:抄一份作业、蹭一次答案、把别人的劳动成果挂上自己的名字、值日时偷偷溜走。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大,攒在一起,就是一个人的底色。我见过一个孩子,起初只是早读抄同桌两道选择题,后来越抄越顺手,月考也敢传纸条,再后来连作业本都懒得自己写,直接拍照搜答案。他妈妈跟我哭,说孩子以前挺老实的。我心里想,哪是一天变的呢,是从那两道选择题开始的。小便宜这东西有个特点,头一回拿的时候手会抖,第三回就自然了,第十回你会觉得本来就该是你的。
廉不是等到有权有钱才要修的功课,它是从一支笔、一张纸、一次值日开始修的。
二、知耻近乎勇,可耻从哪来
《中庸》里有一句我很喜欢:“知耻近乎勇。”知道羞耻,就离勇敢不远了。这话反过来说也成立——一个人要是不知道什么该脸红,那他什么底线都守不住。
小庞的事,让我想起另一届的一个女生小柳。那学期她当学习委员,有次单元测验,她提前知道了两道大题,回家偷偷做了。成绩出来,她考了全班第三,可她一整天都低着头。晚自习她来找我,说:“老师,我想把分数改回去,我心里堵得慌。”我问她怎么个堵法,她说中午在食堂排队,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议论“这次题那么难,小柳居然考那么高”,她听见了,端着餐盘转身就走,饭也没吃,在厕所隔间里站了十分钟。她说:“老师,我以前考第十名的时候,吃饭都香。”
我没批评她,只问了一句:“你堵的到底是什么?”她想了半天说:“我怕别人觉得我是靠这个考好的。”我说:“那你明天自己跟全班说一句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眼泪就下来了,说:“能不能不说,我把分数改了就行。”我说:“分数我随时能改,可你心里那个疙瘩,我不帮你解,它一直在。”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头。第二天她真的站起来了,说了不到两分钟,脸一直红到脖子,中间停顿了三四回,手一直攥着衣角。底下没人笑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可说完之后,她整个人松下来了,坐下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。后来她跟我讲,那是她长这么大最难开口的一次,也是最痛快的一次。打那以后她当学习委员,每次发卷子都主动说一句“谁觉得哪道题判得不对,来找我,我陪你一起看”,班里没人不服她。
——耻感这东西,不是拿来羞辱人的,是拿来给人指路的。知道自己哪儿不对,人才能往前走。
三、把“廉耻”落到班里的三件小事
这些年带班,我慢慢摸出点门道:廉耻教育讲大道理没用,得落到具体的事上。我们班现在有三件雷打不动的小事,同行们可以照着试。
- “来路清楚”清单。每学期开学第一周,我让每个学生写一张小纸条,列出“这学期我绝不碰的三样东西”——可以是抄作业、可以是考试传纸条、可以是拿别人东西不吭声。写好后自己留着,不交给我。但我加了一步:让他们在纸条背面写一句“如果我破了,我打算怎么办”,比如“主动跟老师说明”“把作业重做一遍”“当面还回去”。这一步是关键,光写“不做”容易空,写了“破了怎么办”,孩子心里才有预案。学期末再发回去,自己打个勾。不公开、不评比,只对自己交代。有个男生去年写的是“不抄数学作业”,期末他跟我说,中间破过两回,都按背面写的“重做一遍”补上了,说补的时候比挨骂还难受,但补完踏实。
- “值日不溜号”约定。班里值日表贴在门后,谁哪天值日写得清清楚楚。我加了一条:如果当天有事不能值日,必须自己找同学换,并在表上写一句“已与某某换”。不让别人替你兜底,这就是最朴素的“廉”。头一个月总有孩子忘,偷偷溜了,第二天我也不发火,只说一句“昨天谁替你扫的,你今天替他擦一周黑板”。两回下来,再没人敢不吭声就走。有回一个女生发烧请假,还特意发消息给我:“老师,我跟小李换了,表上写了,您帮我看看写对没。”你看,规矩立住了,孩子比我们想的更认真。
- “脸红时刻”分享。每个月最后一次班会,留十分钟,谁愿意说就说一件“这一个月我做过的最不好意思的事”。我先带头说。有一回我说自己开会迟到了还找借口,说路上堵车,其实是在办公室多刷了会儿手机,全班笑成一片。笑完之后,愿意开口的孩子越来越多。有个平时最皮的男生说,他上周把同桌的橡皮碰掉了没捡,还假装没看见,说完自己先乐了。这不是批斗会,是让大家知道:会脸红,是好事。
四、那天下午,小庞又来找我
说回小庞。我问他:“你把钱推回去的时候,心里怎么想的?”他挠挠头说:“我就觉得,这钱要是拿了,我以后看见他都得绕着走。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我要是拿了,下回他再找别人,我就没脸说‘你别干这事’了。”
我说:“你这句话,比《礼记》还《礼记》。”
后来那个塞钱的男生,我也找来了。没批评,只问了一句:“你想过没有,万一他真答应了你,你们俩以后还怎么做同学?”那孩子低着头,半天说了一句“我没想那么远”。我又问他:“你塞钱的时候,心里踏实吗?”他摇头,说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老想着小庞会不会去告老师。我说:“你看,你花二十块钱,买了两天睡不着觉,值吗?”他没说话,后来主动去找小庞道了个歉,两个人现在还挺好。
这件事最后没惊动家长,也没记什么处分。可它在班里悄悄起了作用。那年期末,我在讲台上放了一个小纸盒,写着“有话想说就写”。收上来十几张纸条,有三张是来“自首”的——有抄过作业的,有值日溜过号的,有借了书忘了还的。有一张写得特别实在:“老师,我上周英语听写抄了同桌一个单词,就一个,但我心里别扭了好几天,今天写出来好受多了。”我一张张看完,没点名,只在班会上说了一句:“能写下来的,就已经过了一半。”
《论语》里曾子说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我们做不到三省,一省也行。省的是什么?省的就是那点“廉”,那点“耻”。
现在小庞已经毕业了。前几天他回来看我,聊起当年那二十块钱,他笑着说:“老师,我现在打工,一天能挣一百多,可那二十块我记得最清楚。”他说在奶茶店兼职,有回一个顾客多扫了五十块,他追出去半条街给人退回去,同事笑他傻,他说:“我当时就想起那二十块钱了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“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决定,什么钱不能要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我忽然觉得,教书这些年,最值当的,大概就是听见这样一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