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早读,我在教学楼三楼走廊站着,看学生陆续上楼。小陈从我身边过,眼睛盯着地面,脚步快了两拍,像躲一个收费站的杆。我没喊他,只是在他走过去之后说了一句:“小陈,你的鞋带开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鞋,鞋带好好的。他抬头看我,我笑了一下:“哦,看错了。早上好。”他嘴巴动了动,挤出一句“老师好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,但到底说出来了。
这个孩子我带了三年。初一刚入学那会儿,他从我手里接过作业本,从来不抬头,更不吭声。他妈妈跟我解释:“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见人不叫,我们也不勉强他。”我当时没多说,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。
教了二十多年书,我越来越觉得,“礼”这个字在校园里被讲窄了。很多人一听礼,想到的是鞠躬、问好、站姿坐姿,是一套动作。可我在班里看了这么多年,真正让一个孩子站得住的,不是动作标准,是他心里有没有别人。礼是心里有别人之后,自然长出来的那个样子。
一、先别急着教“问好”,先让他看见人
小陈的事,我没从“你要懂礼貌”切入。这话我说过,对很多孩子说过,效果约等于零——他听完点点头,第二天照旧低头走。
我换了个法子。那学期我让他做“班级来访登记员”,就是每周有外班老师来借东西、送通知,由他负责登记、引路。头一回,隔壁班王老师来借投影笔,小陈把笔递过去,转身就走。王老师站在门口愣了两秒。
放学我找他聊。我没批评,只问了一句:“王老师站那儿的时候,你觉得她在等什么?”
他想了想:“等我说话?”
“等你说‘您拿好’‘慢走’,或者哪怕就是看她一眼。”我说,“她不是要你客气,她是不知道你听见了没有。”
第二天王老师又来,小陈递笔的时候,说了句“老师您拿好”。王老师后来专门跟我说,这孩子眼睛亮了一下。就这么一句,他自己也尝到了甜头——原来把话说出口,对方那个表情是不一样的。
我在班里推这个做法,给了一个很笨的办法,叫“三秒钟看人”:
- 别人跟你说话,先把手里的事停三秒,抬头看对方的眼睛;
- 接过东西,说一句“谢谢”或“您拿好”,不超过五个字;
- 离开时说一句“我先走了”,别一声不响就没影。
就这三条,我在班会上让同桌两两练,练完互相挑毛病。有孩子笑场,有孩子脸红,但练过之后,走廊上那种“擦肩而过装没看见”的场面,确实少了。
礼不是一套表演给人看的动作,是让对方知道“我看见你了”。
二、恭敬不是怕,是把事当事
班里有个女生小林,成绩好,脑子快,但有个毛病:老师讲课时她爱接话,而且接得挺冲。有一回数学老师讲一道题,讲到一半,她直接说“这个解法太麻烦了”,全班哄笑。数学老师脸沉下来,那节课后半段气氛很僵。
我把她叫到办公室,她先开口:“老师,我说的是实话啊,那个解法确实绕。”
我说:“你说得对。可你想过没有,你打断的那一下,老师后面准备好的思路断了,全班四十个人跟着停了两分钟。你的‘对’,代价是别人的时间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接着说:“你有更好的解法,这是本事。本事怎么用,是另一门功课。你可以等老师讲完,举手说‘老师我有个想法’,这叫恭敬——不是恭敬老师这个人,是恭敬这堂课,恭敬坐在这儿的四十个人。”
后来我让她做了个尝试:每次想插话,先在草稿纸上写三个字“等一等”,把想法记下来,等老师停顿了再举手。她试了两周,跟我说:“老师,我发现我等的那一会儿,有时候自己就想明白刚才那个想法不成熟了。”
这话我记到现在。恭敬这东西,表面看是对别人的,往里看,是给自己留了一个缓冲。孩子急吼吼地表达,很多时候表达的不是见解,是情绪。
给班主任的一个小工具:课堂“接话”转化三步
- 第一步,接住不否定。学生插话,先说“这个想法有意思”,别急着压;
- 第二步,摆出代价。用具体的话讲清楚:你打断的这两分钟,全班损失了什么;
- 第三步,给出口。约定一个动作,比如举手、写纸条、课后聊,让他的表达有地方去。
这三步我在班会上讲过,也在家长会上讲过。有家长回去试了,说孩子在家顶嘴也少了——因为家里终于给了他一个“等会儿说”的通道。
三、礼乐这件事,落到班级里是什么样
说到礼乐,很多老师觉得虚,觉得那是音乐课的事。我不这么看。
我们班有个传统,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前,放两分钟音乐。不是我选,是学生轮着选,选完要站上讲台说一句“为什么选这首”。有回一个男生选了段戏曲,全班笑,他脸涨红,还是把话说完了:“这是我爷爷常听的,我觉得好听。”
那两分钟之后,班里安静得不一样。不是被管住的安静,是大家心里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安静。
这就是我说的礼乐。乐的作用不是让人高雅,是让人在同一个节拍里待一会儿。一个班四十多个人,天天在一起,摩擦少不了。可如果每天有两分钟,大家共同听一段东西,共同安静一下,这个班的“气”是顺的。
我做过对比。有一届我忙,把这个环节停了半学期,那半年班里的小矛盾明显多,动不动就有人来找我告状。后来恢复了,告状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。我不敢说这全是音乐的功劳,但我知道,人和人之间需要一个共同的“场”,礼乐就是造这个场最省力的办法。
四、家里那顿饭,是最容易丢的礼
开家长会,我常问一个问题:“你们家吃饭,是一起上桌,还是各吃各的?”
举手的大概一半一半。有个爸爸会后找我,说他家孩子上初二之后,吃饭端碗就回房间,门一关。他试过发火,没用。
我给他出了个主意,很简单:不要求孩子出来吃,但每天晚饭,家里人吃饭时给他留一个位置,碗筷摆好,哪怕他不来。摆一个月。
那个爸爸半信半疑地照做了。第三周的一天,孩子端着碗出来了,坐下,没说话,但坐下了。后来这个爸爸跟我说,那天他差点掉眼泪。
我跟他说,你摆那副碗筷,摆的不是碗筷,是“这个家有你的位置”。孩子心里是知道的,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。礼很多时候就是这个台阶——它不逼人,但它一直在那儿,等人回来。
恭敬心不是教出来的,是被“当回事”地对待之后,长出来的。
五、我给班里定的“礼的五句话”
带了这么多年班,我把最能落地的东西浓缩成五句话,贴在教室后墙,不解释,就让学生天天看见:
- 看见人,先开口——“老师好”“您早”;
- 接东西,说声谢——“谢谢”“您拿好”;
- 要插话,先举手——等别人说完;
- 借东西,先问一句——“我用一下可以吗”;
- 走的时候,打个招呼——“我先走了”。
有年轻老师问我,这么简单,够吗?我说,礼这个东西,从来不是靠复杂取胜的。孩子能把这五句做到,班里的人际关系就顺了一大半。剩下的,是时间的事。
小陈毕业那年,来办公室找我签字。他站在门口,先敲了两下门,等我抬头,他说:“老师,我来签个字,您忙不忙?”
我抬头看他,个子蹿了一大截,眼睛看着我了。
签完字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老师,那我先走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门轻轻带上。我坐在那儿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低头快走的孩子。这三年我其实没教他什么大道理,就是一次次让他看见——对面站着的是个人。
礼这件事,说到底,是让人和人之间那点温度,别在半路上凉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