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成绩单发下去的当天晚上九四十,我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个陌生号码,只有一句话:“老师,我是不是拖班级后腿了。”没有署名。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,那几个字像小石子硌在眼睛里。我回拨过去,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,那头是小简,声音闷闷的,像是把被子蒙在头上说话。我问他在干嘛,他说没干嘛,写作业。我又问写哪科,他顿了两秒,说数学,可我听出来那声音里没有笔尖划纸的动静,倒有翻来覆去的窸窣声。我没戳破,只说早点睡,明天早读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挂得很快,快得像是怕我多问一句。
第二天早读前,我在走廊拐角堵住他。他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压着,明显是随手一套就出了门。他低着头,手指抠着校服拉链头,那拉链头被他抠得发亮,边缘一圈漆都掉了。我问他昨晚那条短信怎么回事,他先是说“随便发的”,被我看了一会儿,才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我妈说,中考完的那个暑假白高兴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复述别人的事,可手指头一直没停,把拉链头拽得咔咔响。我问他妈妈什么时候说的,他说昨晚,吃饭的时候,说完就去厨房了,碗筷碰得特别响。他又补了一句:“其实我数学选择错了五道,后面大题有两问是算到最后一步抄错的,我交卷前还检查了一遍,没查出来。”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圈有点红,又赶紧低下去,说:“老师你别跟我妈说,她最近单位也忙。”
这句话像根刺。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,是这批孩子进校后第一次被“称重”。分数一出来,有人松口气,有人塌了肩。我做了二十三年班主任,太清楚十一月这个坎——期中不是终点,但很多孩子把它当成了判决书。于是那周的班会,我没讲学习方法,也没念排名,我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“分数出来了,人还在长。”
一、这节班会想解决什么
我把目标压到三条,写在教案本上,没往黑板上抄:
- 让学生把“这次考得不好”和“我这个人不行”这两件事分开,能说清楚自己哪一科、哪一类题出了问题,而不是笼统地给自己贴标签。
- 引导学生从成绩单里找出至少一条“可改的具体动作”,比如“文言文实词每天过五个”,而不是“我要努力”这种没抓手的话。
- 让班里形成一种气氛:考完可以难受,但难受完了有人搭把手,不必躲着藏着。
说白了,就是帮他们把情绪先落地,再谈方法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,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变动。这话我信了半辈子。孩子心里堵着,你讲再多“错题归类法”都是往石头上浇水。
二、课前我准备了三样东西
头一样,是四十七张空白卡片,裁成巴掌大。我特意没用打印店那种光面的,用的是学校文印室剩下的哑光卡纸,摸着不滑,写字不打怵。第二样,是我提前跟数学、英语两位老师要来的“班级共性失分点”,各写三条,不写人名,只写题号和错因类型,比如“选择题第11题,全班31人错,集中在审题漏条件”。英语老师还多给我补了一条:“完形填空第43题,28个人错,多数是没看下文就选了。”我拿红笔在便签上抄清楚,怕自己上课念错。第三样,是一段两分半钟的短视频——我让上届毕业的一个学生录的,他现在在读大二,镜头里就坐在宿舍书桌前,身后晾着件校服外套,笑着说:“我高一期中数学六十一分,当时觉得天塌了,后来发现那只是我整个高中最低的一次。”录之前我给他发了条微信,说你就讲三件事:考多少、当时啥反应、后来咋样。他回我:“老师你放心,我连我妈当时说啥都记得。”
教室布置没动,就是把我自己的椅子搬到讲台边上坐着,没站讲台。这个细节我特意留的——站着像训话,坐着像聊天。我还把讲台上那摞作业本挪到了窗台上,空出一块地方放卡片和便签,免得学生一进门看见作业本又想起分数。
三、四十分钟怎么走
环节一:先让情绪有地方放(8分钟)
上课铃响,我没说话,先放那段视频。放到那个学生说“六十一分”的时候,底下有人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视频里他还说了一句:“我妈当时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茶几上,三天没提这事,第四天给我煮了碗面,说‘吃完了把错题看看’。”底下有个男生小声接了句“我妈也这样”,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。视频结束,我问了一句:“拿到成绩单到现在,心里最难受的是哪个瞬间?不用说名字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
安静了大概十秒。后排一个女生小声说:“我妈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就去厨房了。”又有人说:“我爸说‘没事’,可我听得出来他有事。”还有个男生说:“我奶奶问我考多少,我说一般,她说‘一般是多少’,我答不上来。”我一边听一边点头,把“沉默”“叹气”“比较”“追问”这几个词写在黑板右侧,不评价,只记。写到“追问”的时候,前排一个女生笑了一下,说:“老师你写这个我太熟了,我妈能从分数追到排名,从排名追到隔壁家小孩。”全班跟着笑了一声,气氛松了一点。
这一步不能省。孩子得先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这么想。我告诉他们,我带的上一届,期中后有十一个孩子来找我聊过,其中六个第一句话都是“老师我是不是不行了”。——把普遍性说出来,羞耻感就卸掉一半。我还补了一句:“那六个孩子里,有四个后来期末进了年级前一百。”底下有人“嚯”了一声,我说别嚯,这不是保证,是告诉你们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。
环节二:把“我完了”拆成“哪一块完了”(12分钟)
发卡片。我要求每人写三行:第一行,这次最意外的一科和分数;第二行,这科里我确定会做却丢分的题,大概几分;第三行,我完全没思路的题,大概几分。
写的时候我转了两圈,看见小封在第二行写“计算错了两道大题,12分”,第三行写“最后一道压根没看懂,0分”。我停下来问他:“那12分,是能力问题还是习惯问题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习惯。”我说:“好,那这12分是能捡回来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:“老师我考试的时候草稿纸不够用,最后两道题挤在边角上算的。”我说那你下回跟监考老师举手要纸,别不好意思,这不算作弊。他点点头,把“草稿纸”三个字写在了卡片边上。
这个拆法是有讲究的。把丢分分成“会而不对”“对而不全”“完全不会”三类,孩子自己就能看出来,真正让他难受的往往不是“不会”,而是“本来能拿”。而“本来能拿”恰恰是最有救的部分。我请了三个学生念自己的卡片,全班一起帮他们判断哪类分最多。有个男生念完,旁边同学直接说:“你这八分全是审题,亏不亏。”他挠挠头笑了。这是那节课第一次有人笑。还有个女生念到“英语作文扣了六分,因为字数超了”,底下有人喊“你写那么多干嘛”,她说“我怕不够”,我说下次先数行数再动笔,她拿笔在卡片上画了个小框,写“二十行停”。
环节三:一人认领一个“小动作”(12分钟)
我把我从两位老师那要来的共性失分点念了一遍,然后给每组发一张便签,要求每组商量出一个“下周就能做、每天不超过十五分钟”的具体动作,写在便签上贴到黑板左侧。
五分钟讨论,我听到的说法五花八门:
- “每天早读前五分钟,专攻文言文十八个虚词,轮着来。”
- “数学大题第一步先圈条件,圈完再动笔。”
- “英语完形填空做完先不涂卡,通读一遍再涂。”
- “物理错题当天抄题干,不抄答案,第二天自己重做。”
我逐条问“谁负责盯”,每组指定一个人。有个组商量半天写了“每天背十个单词”,我问谁盯,他们指了个男生,那男生说“我自己都背不完”,我让他换人,最后换了个女生,她说“我每天早读挨个问一遍,背不出的记名字”。我说行,记名字可以,别记仇就行。全班又笑。这一步很关键——不指定人,便签贴上去三天就成装饰。最后黑板上贴了八张,我拍了照,发到班级群里,配了一句:“这是咱班自己定的,下周班会挨个问。”
环节四:留一个出口(8分钟)
下课前三分钟,我把小简那条短信的事说了,没说名字。我说:“昨晚有位同学问我,是不是拖了班级后腿。我想当着全班回一句:这个班四十七个人,没有谁的后腿可拖。真要说拖,是我这个班主任没把某几个知识点讲透,我先认。”
底下有人笑,有人低头。我接着说:“今天回去,谁要是心里还堵着,可以给我发消息,也可以写在卡片背面交上来,不用署名。我一张一张看。”我又补了一句:“发消息也行,但别半夜发,老师也得睡觉,你半夜发我第二天回你,你更难受。”底下哄了一声,有人喊“老师你几点睡”,我说十一点以后别找我,找了我也不回,但我第二天一定看。
那天晚上,我收到十九张卡片。有一张背面写着:“老师,我数学不是不会,是怕。一看到大题就手抖。”还有一张写:“我妈说她不怪我,可她越说不怪我我越难受。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,把十九张卡片按内容分了分,怕的、愧的、跟家里拧着的,各摞一叠。第二天早读,我挨个找了那几张卡片的主人,没提卡片的事,只问了一句“昨晚睡得好不好”。有个男生说“还行”,我说“那就行”。
四、班主任小结
孩子们,今天这节课我没讲一道题,因为题可以明天讲,心里的疙瘩得今天解。分数是个结果,可你们才十六岁,结果后面还有很长的过程。我不骗你们,这次考砸了,下次不一定立刻就好,学习这事没有那么多立竿见影。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:从今天起,你每弄懂一道错题、每改掉一个审题毛病,我这儿都记着。期中考是给咱们照了张相,不是给咱们定了性。
后来小简在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交上来:“老师,我想先把数学选择前八道稳住。”我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个勾。第二周班会,他举手说,这周选择题只错了一道。声音不大,但全班都听见了。他坐下的时候,旁边那个男生拍了他一下肩膀,没说话。我又问了一句草稿纸够不够用,他说够,他现在一开考就先举手要两张备着。
散会后我收拾讲台,看见黑板左侧那八张便签还贴着,边角有点卷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走廊灯亮着。我忽然想,这些孩子十一月里最需要的,可能不是一张更漂亮的成绩单,而是有人告诉他们:分数会变,你这个人,我们一直在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