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，我接手了一个高三班。开学第三周，数学老师跟我抱怨：“你们班那个小林，上课就转笔，作业交上来大片空白。”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——晚自习别人埋头刷题，他要么趴着，要么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。找他谈过两次，他都很配合地点头，说“老师我知道”，可第二天照旧。
有天晚自习我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，没提学习，随口问：“你平时喜欢干啥？”他愣了一下，说喜欢看游戏直播，还说自己打某个游戏能排到区里前两百。我顺着问：“那你怎么练的？”他眼睛突然亮了：“就研究啊，看别人怎么打，自己琢磨连招，一个英雄能练几百把。”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战绩截图，胜率确实不低，有一页连着七八场都是MVP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，还主动跟我解释什么叫“卡视野”、什么叫“连招衔接”，说有的对局他打完会回放看三遍，专门找自己哪一步操作慢了。我问他：“你练一个英雄，得练多久才敢拿去打排位？”他想了想：“少说得一百把吧，不然心里没底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这孩子不是没有钻研的劲头，是这股劲头没地方使。
一、把“要我学”换成“我来考”
第二天我跟小林商量了个事：“下周的数学小测，你来出两道题。”他瞪大眼睛：“我出题？”我说对，就出你最近觉得最难的那部分，出完给我看，我挑一道放进卷子。他嘴上说“我哪会出题”，但那天晚自习，我看见他第一次主动翻开了错题本。
我给他划了个范围：就出数列这一章，两道题，一道考基本方法，一道考易错点。我还提了个要求：每道题你得写清楚“我为什么出它”“我猜同学会错在哪一步”。他嘟囔了一句“这么麻烦”，还是接了。
三天后他拿来两道题，一道是数列的，题干写得歪歪扭扭，但确实抓住了易错点。我让他改了一遍表述，真把其中一道放进了周测。考试那天，我注意到他做题时一直偷瞄周围同学的反应。收卷后他跑来问我：“老师，有人做出来没？”我说有两个同学做对了，他脸上那种表情，我带了二十多年班，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一个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“有点用”的表情。
后来我慢慢把这个做法铺开。每周让三四个学生各出一道题，轮着来。出题的人得先把那个知识点吃透，还得琢磨别人会在哪儿栽跟头。有个女生为了出一道圆锥曲线的题，翻了四本参考书。她跟我说：“老师，我出完这道题，这类题我以后都不会错了。”
我还给他们立了个规矩：出题的人要当一回“小老师”，周测后把自己那道题讲给做错的同学听。小林第一次讲题的时候，站在讲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，讲了两句卡住了，底下有人笑，他脸一下红了。我说别急，你就当在给同桌讲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来了一遍，这回顺多了。讲完下来他跟我说：“老师，我讲的时候才发现有个地方我自己也没想透。”我说这就对了，讲一遍比做十遍都管用。
——动力这东西，有时候不是“推”出来的，是“用”出来的。你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对别人有价值，他自己就坐不住了。
二、目标不能只挂在墙上，得能“摸得着”
班里搞目标激励，很多老师喜欢让学生写“我要考上某某大学”贴墙上。我也贴过，贴了三年，发现一个问题：对大部分中等生来说，“某某大学”太远了，远到跟没有目标差不多。
小林出题那件事之后，我换了个做法。我让他把“想考的大学”先放一边，只定一个“跳一跳够得着”的近期目标。他想了想说：“下次月考数学及格。”他当时数学五十多分，及格线是九十。我说行，那咱们倒推——及格需要拿到哪些分？他算了算：选择题对八道，填空题对两道，大题前两道拿稳。算完他自己都笑了：“好像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我给了他一张表，就三栏：这周我要弄懂哪三个点、用什么题来验证、周末自己打分。他第一周填的是“数列求和、三角函数化简、立体几何第一问”。周末我收上来一看，三项都打了勾，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：“立体几何那个我其实还不太稳。”
我问他怎么个不稳法，他说第一问会做，第二问一加辅助线就懵。我说那你下周把“立体几何第二问”也填进去，专门找五道题练。第二周他填了，周末打分那栏写的是“3分（满分5分）”，还自己批了一句：“比上周强，但还是慢。”我看着那行字乐了——这孩子开始自己给自己当教练了。
能自己承认“不太稳”，这比考及格还让我高兴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，让孩子体验到一种自己在亲身参与掌握知识的情感，乃是唤起他特有对知识的兴趣的重要条件。这话我年轻时没太懂，现在懂了——你得让他上手，光在旁边看不行。
三、热情会凉，得有人“续火”
小林的劲头持续了大概一个月，又有点回落。这太正常了，没有谁能一直绷着。我没有批评他，而是在班会上搞了个“进步银行”——每个人每周可以往里面存一条“我这周搞定的一个难点”，不用多，一条就行。存满四条，可以找我换一张“免作业券”或者“换座位优先权”。
这招听着有点幼稚，但对高三学生管用。因为他们太需要“看得见的反馈”了。有个男生连续三周存的是“背完一单元单词”，第四周他来找我，说想换个存法，觉得背单词不算“难点”。我说那你觉得啥算，他说“我能把完形填空讲给同桌听”。我说这个好，就存这个。
小林存到第六周的时候，拿来一张纸，上面画了个表格，是他自己统计的“最近六次周测各题型得分”。他说：“老师我发现我三角函数这块稳了，但概率统计老丢分。”我问他打算怎么办，他说想找概率统计做得好的同学请教请教。
我提醒他一句：“光问不行，你得让人家给你出两道题做做，做完再讲给人家听。”他真去了，找的是班里一个数学常年前五的女生。那女生后来跟我说，小林问得还挺细，专门问“你看到这种题第一反应是啥”。小林回来跟我说：“老师，她说的那个‘先找总人数和满足条件的人数’，我以前压根没这么想过。”
他自己开始找问题了，这比我找他谈十次话都管用。
四、家长那边，别只报分数
期中之后开家长会，小林妈妈拉着我问：“他最近是不是又不学了？回家也不见他做题。”我说您别急，我给您看样东西。我把小林出的那道周测题、还有他填的那几张目标表拍给她看。她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是他弄的？”
我跟她说了三句话，后来她写在手机备忘录里：
- 回家别问“今天学了多少”，问“今天有没有哪个地方你觉得比昨天明白了”。
- 他做题的时候别在旁边坐着，该干嘛干嘛，让他知道学习是他自己的事。
- 他要是主动跟你说学校的事，哪怕说的是游戏，也先听着，别急着拐到学习上。
我还跟她补了一句：“他要是哪天跟你讲题，你就装听不懂，让他多讲两遍。”她笑了，说这还不容易。
后来小林妈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，说有天晚上小林主动跟她讲了一道数学题，讲得磕磕巴巴，但她听懂了。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儿子“像个高三学生了”。
五、那个画小人的草稿纸，后来画满了函数图像
今年三月，小林数学考了九十四分，刚过及格线。他在我办公室门口晃了一下，我喊他进来，他挠着头说：“老师，我及格了。”我说我看到了。他又说：“其实我还能再高点，最后那道大题我思路对了，算错了。”
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。他说：“我回去把计算再练练。”
就这一句话，我知道这孩子不用我再操心了。不是因为他考了九十四分，是因为他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下一步了。
前几天我路过教室，看见他草稿纸上画的不再是小人，是一堆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。他抬头看见我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拿手挡了一下。我说你画你的，画得挺好。
带了这么多年高三，我越来越觉得，学习动力这件事，说到底是让学生在某一个瞬间觉得——“这事跟我有关，我能行，而且有人看见了”。这个瞬间可能来得晚，可能来得慢，但只要来了，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
你班上有没有那么一个孩子，聪明劲儿都有，就是使不出来？你最近一次看见他眼睛发亮，是因为什么事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