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九月,高三第一次班会,我没讲纪律,没讲目标,也没讲倒计时。我发给每人一个牛皮纸信封、一张信纸,说:给明年六月的自己写封信。教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小声问:“老师,写什么?”我说:“随便。你想跟那时候的自己说什么就说什么。抱怨也行,吹牛也行。”
那节课,四十分钟,几乎没人抬头。有个平时最坐不住的男生,写到最后还在信纸背面补了两行。收上来的时候,信封鼓鼓囊囊,我当众封好,贴了胶带,让他们自己写上名字,锁进教室后面那个铁皮柜里。钥匙我拿着,谁也不能提前打开。
说实话,当时我心里也没底。这东西能顶什么用?高三的劲儿,是靠一封信就能撑住的吗?
后来我发现,那封信没那么神,但它确实在几个关键节点上,替我做了我做不了的事。
一、那封信后来成了“回头看一眼”的东西
十一月底,第一次模考成绩出来,班里气氛明显往下沉。晚自习我去转,看到小林趴在桌上,卷子摊着,一个字没动。这孩子高一高二一直不错,那次掉了四十多名。
我没说“没事,下次再来”这种话。我把他叫到走廊,问了一句:“你还记得九月份给六月写信的时候,写了什么吗?”
他愣了一下,说记不太清了,好像写了一句“希望你别后悔”。
我说:“那现在这个状态,六月那个你会不会后悔?”
他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回教室把卷子翻开了。第二天早读前,他自己来找我,说想看看那封信。我说不行,规矩就是规矩,六月才能拆。但他可以现在再写一封,写给“三个月后的自己”,我给他存着。
他真写了。我没看内容,只看到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得很仔细,塞进信封,用胶水粘死。
——孩子需要的往往不是我们说“你能行”,而是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,在某个撑不住的时刻被重新想起来。那封信是个由头,让他自己跟自己对话。
二、目标这事,不能只挂在墙上
我带过很多届高三,教室后墙贴目标卡是常规动作。但我发现,大部分目标卡贴上去就没人再看了。为什么?因为那些目标不是学生自己的,是“应该有的”。
“我要考上XX大学”——这话写在纸上,跟写“我要发财”区别不大,太远,使不上劲。
那封信不一样。我后来琢磨明白了一件事:目标要能“看见自己”,而不是只“看见分数”。信里写的往往是“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”“我不想让谁失望”“我想去哪个城市”,这些东西比“考多少分”更能拽住人。
所以我在班里做了个调整。每次大考之后,我不让他们写“下次目标分数”,而是写三句话:
- 这次哪一科让我觉得“我其实可以更好”?
- 下次考试前,我想改掉的一个小习惯是什么?(只写一个)
- 如果下次进步了,我想怎么奖励自己?(必须具体,比如“去吃一顿火锅”“买那双鞋”“睡一下午”)
第三句是我加的。别小看这个,孩子对“奖励”的想象力比我们丰富。有个女生写“进步十分就去看一场电影,一个人去”。后来她真去了,回来跟我说,那场电影她看哭了,因为是她自己挣来的。
动力这东西,说到底是“我觉得值”。孩子得先看见那个“值”,才愿意去吃那个苦。
三、班会课上,我让他们算了一笔账
三月份,离高考还有九十来天,班里出现了一种“假性努力”:人在教室坐着,笔记抄得整整齐齐,但脑子是飘的。你问他今天干了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我没批评。那天班会,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:2160。我说,从现在到高考,大概还有九十天,每天除去睡觉、吃饭、路上、发呆,真正能用来“有效学习”的时间,满打满算四个小时。九十乘四,三百六十个小时。再除以六科,每科六十个小时。
“六十个小时,够干什么?够你把一本书从头到尾看三遍,也够你什么也不干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我接着说:“我不是吓你们。我是想说,时间没你们想的那么多,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少。关键是,这六十个小时,你打算怎么花?”
然后我让他们做了一件事:每人拿一张便签,写下一个“接下来七天,我每天要多做的一件小事”。要求是——小到不可能失败。比如“每天背五个单词”“每天做一道立体几何”“每天读一段英语短文”。
收上来一看,有人写“每天做一道导数大题”,我给他改成“每天看一道导数大题的答案,看懂就行”。他一开始不乐意,我说你先做七天,七天之后你自己决定加不加量。
七天后,他来找我,说:“老师,我看懂了,其实没那么难,我想试试自己做。”
——这就是最近发展区那点道理,不用讲术语,落到操作上就是:让孩子先尝到“我能做到”的滋味,再谈“我要做更多”。步子太大会摔,摔了就不想走了。
四、有个孩子,把信读了三遍
六月初,考前最后一周,我把铁皮柜打开,把信发下去。教室里那种气氛我到现在还记得,有人笑,有人低头不说话,有人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。
小林拆开信,看了很久。后来他跟我说,他九月份写的是:“希望你别变成那种自己讨厌的人。”他说他当时写这句话,是因为看到隔壁班有个学长,高三读到最后整个人都木了,眼神是空的。他怕自己也变成那样。
“老师,我没变成那样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我听得出里面有东西。
那天晚自习,我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里面低头看信的孩子们,突然觉得,这一年我做过的最有用的事,可能不是哪次谈话、哪次班会,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,在起点的时候,跟终点那个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在中间那些难熬的日子里,被我想方设法地翻出来,递到他们面前。他们接过去,看一眼,然后接着走。
五、如果你也想试试
这事不难,成本也低,一个信封一张纸的事。但有几点我踩过坑,说出来供你参考:
- 别规定内容。一说“写给未来的自己”,很多孩子会写成作文。你就说“随便写,写什么都行,我不会看”,他们反而写得真。
- 一定要封死。封死才有仪式感,也才有“到时候才能看”的期待。别放在学生自己手里,放你那儿,锁起来。
- 中间别拆。哪怕你好奇得要命,也别拆。这是规矩,也是信任。
- 关键节点提一嘴。模考失利、状态下滑、想放弃的时候,不用长篇大论,就问一句“你还记得你写过什么吗”。有时候这一句就够了。
- 你自己也写一封。我每年都写,写给六月送走他们之后的自己。去年那封我今年拆的,看完笑了半天——我写的是“希望你别太难过,他们走了还会有下一批”。
那天放学,小林最后一个走,经过讲台的时候停了一下,说:“老师,明年这个时候,我能回来看看那封信吗?”
我说:“信你拿走了,看什么?”
他说:“我明年再写一封。”
我说行,信封我这儿还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