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三，下午第三节，天闷得像要下雨。我抱着四十多张A4纸走进教室，纸上是空白的坐标系，横轴写着“这一学期”，纵轴写着“我的状态”。纸是前一天晚上在办公室印的，打印机卡了两次纸，我蹲在那儿一张张抽出来，边抽边想：明天别翻车。
“老规矩，不写名字。”我把纸发下去，“横轴从二月画到六月，纵轴从零到十。你觉得自己哪个月状态最好，就在那个点上画个圈；哪个月最糟，也画个圈。想画几个画几个，画完在纸背面写一句话，就一句。”
底下有人笑：“老师，这是要给我们做体检啊？”
我说：“算是吧。不过是你们自己给自己做。”
这是高二下学期最后一次班会。往年这个时候，我都是拿着成绩单讲“高三就要来了”，讲得自己都腻。今年我想换个法子——让每个孩子先把自己的高二看清楚，再谈高三。这节班会我准备了三天，效果比我预想的好，所以记下来，给同行们一个参考。
一、班会主题
给高二画一张“散点图”——期末复盘与高三衔接
一句话说清楚：让学生用一张手绘坐标系，把这一学期的起伏画出来，在看见自己的过程中，完成期末总结和暑假规划。
二、教学目标
让学生能够用具体事件（而不是“还行”“一般”这类模糊词）复盘自己高二下学期的状态变化，找到至少一个可以带到高三的经验和一个必须改掉的习惯。
引导学生把“高三要来了”这句空话，拆解成暑假里能做的三件具体的事，写下来、贴在看得见的地方。
让班级在期末这个容易浮躁的时间点，有一次安静下来跟自己对话的机会，减少对高三的盲目恐慌。
三、教学准备
- A4纸四十余张，提前印好空白坐标系（横轴“2月—6月”，纵轴“状态0—10”），背面留白。纵轴我特意标了刻度，0、2、4、6、8、10，怕他们画的时候没参照，全挤在中间。
- 彩色马克笔每组一盒，便利贴若干。马克笔是跟美术老师借的，六色，够他们区分“高点”“低点”和“平常点”。
- 一段三分钟短片：我找的是学校去年高三毕业班的一个采访片段，几个刚考完的学生聊“高二暑假最后悔没做什么”。这段视频不长，但学生看得进去。里面有个男生说“我暑假把数学必修五的错题本重抄了一遍，结果开学发现抄的全是会的”，这句我特意留着没剪。
- 一个我自己的“散点图”范例，提前画好，画的是我这一学期带班的状态起伏，包括三月那次月考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晚上的低谷。画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，要不要把那个点画那么低，后来还是画了，低点旁边写“觉得自己不会带班了”。
- 教室座位提前调成四人小组围坐，方便讨论。调座位花了课间十分钟，几个男生搬桌子时还在打闹，我说“轻点，别把别人的水杯碰倒了”，他们才收敛。
四、活动流程
环节一：先看老师自己的一张图（8分钟）
我把自己的散点图投到屏幕上。学生一下子来了精神——原来老师也有低谷。前排几个脑袋凑到一起，有人小声念我写的字。
“你们看，三月这个点最低。为什么？那次月考咱们班退步了，我晚上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。到家坐沙发上，我爱人问我吃什么，我说随便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。后来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，把咱们班每个学生的成绩条翻了一遍，翻到小林那栏，他数学掉了二十分，我第二天找他聊，他说‘老师你别管我了’，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”
我停了一下，指了指五月那个高点：“这个点最高，因为运动会那天，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小林跑完三千米，全班在终点喊他名字。他冲线的时候脸通红，蹲在地上喘，我递水给他，他抬头说了句‘老师我跑完了’。就这一句，我记到现在。”
我停了一下：“我画这张图，不是让你们看我，是想说一件事——一个学期不是一条直线，是一堆点。你们脑子里记住的往往是最高和最低那两个点，中间那些平平的日子，其实才是大多数。”
底下安静了几秒。坐在窗边的小陈低头在纸上比划，我瞄了一眼，他先在三月画了个点，又拿橡皮擦了，重新画低了一点。
环节二：画自己的图，写一句话（12分钟）
学生开始画。教室里只有笔尖的声音，这在高二下学期很少见。平时这个点总有人转笔、有人借橡皮、有人偷偷看手机，那天都没有。
我走下去看。有个男生在三月画了个很低的点，旁边写“月考砸了，我妈一个月没跟我好好说话”。我问他：“一个月？”他说：“嗯，吃饭的时候她只跟我弟说话，我夹菜她也不看我。”我说：“那你爸呢？”他说：“我爸偷偷给我塞了二百块钱，让我别告诉我妈。”我没再多问，拍了拍他肩膀。
有个女生在四月和五月之间画了一串小点，密密麻麻，像一串珠子。我问她这是什么，她说：“这两个月我每天六点起，一点一点往上走，虽然慢。三月底我英语还不及格，五月月考及格了，六十二分，不高，但我自己知道那十二分是怎么来的。”她指着那串点，“每涨一分我画一个点，画着画着就画多了。”
我提醒他们：“横轴上的每个点，尽量对应一件具体的事。别写‘状态不好’，写‘哪天因为什么不好’。比如‘四月十七号，物理考了四十一分，回家路上把卷子揉成团又展开’。”
画完，背面写一句话：“如果给高二下学期的自己写一句评语，你写什么？”
我收上来翻了翻，有一句让我停住：“你不是不努力，你是努力了没看见效果就放弃。”写这句话的女生平时话不多，成绩中游，我后来找她聊，她说这是她四月写在日记本上的，今天又写了一遍。
环节三：小组里说，只说自己愿意说的（10分钟）
四人一组，每人两分钟，说三件事：一个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刻、一个最糟的时刻、一个想改的地方。规则是——不想说的可以跳过，别人说的不外传。我补了一句：“谁要是把组里的话传出去，下次班会取消小组讨论。”底下有人笑，但我知道他们听进去了。
我在几个组之间转。第三组的小林说：“我最高那个点是运动会，最低是四月月考后，我觉得自己怎么学都没用。那天晚上我把错题本合上，跟我妈说我想转文科，我妈愣了半天，说‘你自己想清楚’。”同组的女生接了一句：“我四月也低，但我发现我低的时候你也在低，我们俩那阵子都不说话。你坐我前面，天天趴桌上，我也不敢跟你搭话。”两个人对视笑了一下。旁边一个男生说：“你们俩低的时候，我其实也低，我数学掉了三十分，但我谁都没说。”小组里安静了两秒，然后那个女生说：“那咱仨都低，谁也没比谁强。”
这种“原来不止我一个人”的发现，比我说十句“大家都会有低谷”都管用。
环节四：看短片，然后做一件具体的事（10分钟）
短片放完，屏幕上最后一个高三学生说：“最后悔的是高二暑假，我以为还有一年，其实暑假一过就是冲刺。”放完我关了投影，没急着说话，让他们消化了十几秒。
我发下便利贴：“现在，把‘高三’这个词拆开。这个暑假，你能做的三件具体的事，写下来。不要写‘好好复习’，写‘每天几点到几点做什么’。写不出来就想想，你哪科最虚，虚在哪儿，是单词量不够还是大题不会拆。”
五分钟后，我请几个学生念。小陈写的是：每天上午两小时数学错题，下午一小时英语听力，晚上把当天的错题整理进本子。我说：“这个可以，具体到能执行。再加一条，每周日晚上把这一周的错题翻一遍，标出还不会的。”他点头补上了。
后排一个男生念：“每天背二十个单词，晚上十点前完成，完不成第二天补四十个。”底下有人笑，他说：“我自己罚自己，不然我管不住。”我说：“行，罚得狠一点，但别罚到第三天就放弃了，二十个单词，十分钟的事。”
最后我让他们把便利贴贴在课桌右上角，暑假前不许撕。有个女生问：“老师，贴歪了行吗？”我说：“行，能看见就行。”
环节五：留一个空白的点（5分钟）
快下课时，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，在七月的位置画了一个空心的圈。粉笔有点潮，圈画得不太圆，我又描了一遍。
“这个点，是空的。它是你这个暑假的状态，现在还没画上去。你们今天画的那些点，都已经过去了，改不了。但这个空圈，笔还在你们手里。”
没有掌声，也没有谁喊口号。下课铃响，学生收拾东西，有几个走之前回头看了眼黑板上的空圈。小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问我：“老师，暑假画的点，开学还收吗？”我说：“不收，你自己留着。”
五、班主任小结
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翻他们背面写的那句话，翻了很久。四十三张纸，我一张张看，看到十一点半。有个孩子写：“高二这一年，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‘开始’，等到期末才发现，开始早就开始了。”还有个孩子写：“我妈说我这个学期变了，我说哪儿变了，她说我不摔门了。”我在办公室笑出声，又有点鼻酸。
我想说的是——高二下学期这个节点，学生心里其实都清楚高三要来了，他们缺的不是提醒，是把自己看清楚的机会。一张散点图，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起伏不是直线，看见低谷里也有密密麻麻往上走的小点，看见那个还没画的空圈还握在自己手里。
我们当班主任的，期末最容易做的事是加压、是敲钟。可有时候，让孩子安静地坐下来，给自己画一张图、写一句话，比敲十次钟都有用。那个空圈画不画得满，是他们的事；我们能做的，是把笔递到他们手上，然后退后半步。
散学典礼那天，我又看了眼教室。四十多张便利贴还贴在桌角，风从窗户进来，吹得边角翘起来。有一张上面写着：“暑假第一天，早上六点半，我先画第一个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