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我抱着一摞信封走进教室。后排几个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翻卷子——他们以为我又要发什么家长告知书。我把信封放在讲台上,说:“今天不考试,不讲课,每个人给一年后的自己写封信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小陈举手:“老师,写什么?”
“写你现在最怕的事,最想做成的事,还有你觉得一年后的自己会在哪儿。”我说,“写完了封好,我在信封上写你的名字,明年六月你高考完那天,我亲手还给你。”
那天下午,四十五个学生低头写了二十分钟。我坐在讲台边改作业,偶尔抬头看他们。有人咬着笔帽发呆,有人写了划、划了写。小林写完了又撕掉重写,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她捂着纸不让我看。后来她告诉我,她第一遍写的是“我要考上××大学”,第二遍改成了“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,我还敢像今天这样认真”。
那封信后来锁在我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。到今天为止,我送走过十一届高三,这个抽屉里攒了四百多封信。每年六月底,总有几个学生回来看我,第一句话就是:“老师,我那年写的信还在吗?”
一、六月的班会,别开成“期末动员会”
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,很多班主任会开一次“期末冲刺”班会,把期末考试和高三一轮复习绑在一起讲。我早些年也这么干,效果不好。学生那会儿已经疲了,六月底天气热,教室风扇嗡嗡响,你在台上讲“高三就要来了”,底下学生心里想的是“还有一个月放假”。
后来我把六月的班会改成了三个步骤,每个步骤一节课,分三周做完。
第一步:算一笔时间账。我让学生拿出一张纸,左边写“从现在到高考还有多少天”,右边写“去掉睡觉、吃饭、放假、考试,真正能用来学新东西的时间还剩多少”。小陈算完举手:“老师,我算出来不到四百天。”我说对,你再用这四百天除一下六科,每科平均多少天。他低头又算了一遍,不说话了。这个动作比我说十句“高三很紧迫”都管用——数字是他自己算出来的。
第二步:写那封给未来自己的信。就是开头那一幕。写信这件事我做了十几年,有个细节一直在调:信封上除了学生名字,我还让他们写一句“拆信时最想对自己说什么”。去年有个男生写的是“别忘了今天为什么想哭”。今年三月他模考失利来找我,我把这句话念给他听,他愣了一下,说:“老师,我那时候是不是挺傻的。”我说不傻,你现在哭完了,回去接着做题。
第三步:开一次“问题清单”班会。我不讲话,让学生把“我现在最担心的三件事”写在纸条上,不署名,折好扔进一个纸盒。然后我随机抽,抽一张念一张,全班一起想办法。那节课抽出来的纸条里,“怕高三跟不上”出现最多,“怕和好朋友分到不同班”排第二,“怕爸妈比我还紧张”排第三。念到第三张的时候,有个女生在底下小声说:“原来大家都怕啊。”——这句话本身就是那节班会最大的收获。
二、高二升高三的衔接,不是提前讲高三的课
每年六月底都有家长问我:“老师,暑假要不要让孩子把高三的课本先学一遍?”我一般回一句:“先别急着往前跑,先看看鞋带系好没有。”
我带过一个小林,高二期末数学六十二分,她妈妈暑假给她报了三个预科班,把高三上册的导数、圆锥曲线全过了一遍。开学摸底考,小林考了五十八。她妈妈打电话给我,语气很急。我把小林叫到办公室,让她把暑假学过的导数题做一道给我看。她做了十分钟,做出来了。我又让她做一道高二下学期的函数单调性题,她卡住了。
问题很清楚:她不是不会高三的内容,是高二的底子有洞。暑假提前学高三,就像在漏水的桶里拼命加水。
后来我跟小林妈妈商量,暑假后半段停掉预科班,每天只做两件事:上午把高二下学期的错题本翻出来,按章节重做一遍;下午预习高三第一章,但只要求看懂例题,不做难题。开学后第一次月考,小林数学七十一。分数不算高,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:“老师,我这次考试的时候,心里不慌了。”
所以衔接这件事,我的建议就三条:
- 先补洞,再往前。让孩子把高二下学期的试卷找出来,错题按知识点归类,哪个知识点错三次以上,暑假就盯住它。
- 预习只做“看得懂”的部分。高三第一章的例题看懂就行,不要一上来就刷综合卷,刷不动会打击信心。
- 作息比内容更重要。暑假最怕的是昼夜颠倒。我跟家长说,你可以不给孩子报班,但你必须让他每天七点半起床——这一个习惯,比多学一章内容值钱。
三、暑假规划,我给学生一张“三栏表”
每年放暑假前,我不给学生列书单,也不发“暑假每日计划表”——那种表精细到每半小时,学生坚持三天就扔了。我给的是每人一张A4纸,画三栏。
左栏写“必须做的事”:暑假作业、错题整理、每天半小时英语听力。这三样是底线,做完打钩,不做完开学我一个个查。
中栏写“想做的事”:看几部电影、学一样乐器、跟朋友出去旅行一次、把某本闲书看完。这一栏我不检查,但开学班会上每人用一分钟讲自己中栏做了什么。去年有个男生暑假学会了做红烧肉,开学讲的时候全班鼓掌。他成绩中等,但那次讲完,他整个人在班里活泛了不少。
右栏写“不许做的事”:这一栏是学生自己写的。有人写“不许连续打游戏超过两小时”,有人写“不许熬夜到一点以后”,有人写“不许跟妈妈吵架超过三次”。写完了我让他们拍照发给家长,家长签字。有个家长后来跟我说,她儿子整个暑假真的没跟她吵过三次以上,因为“他自己写下来的,不好意思反悔”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。暑假两个月,学生不在你眼皮底下,你能给的最好的东西,不是一张排满的课表,而是一个他自己愿意遵守的约定。
四、给家长的一句话:这个暑假,少说“高三了”
六月底的家长会上,我通常会留最后十分钟,只讲一件事。我说:“各位家长,从今天到明年六月,你们会无数次想说‘高三了,你要抓紧’。我请求你们,把这句话咽回去。”
底下家长笑。我接着说:“你们每说一次‘高三了’,孩子心里的弦就紧一下。这根弦从六月绷到明年六月,会断的。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把饭做好,把家里的气氛稳住,孩子不说的事别追着问。”
那天会后,小陈的妈妈留下来,跟我说:“老师,我忍不住怎么办?”我说你忍不住的时候,就去阳台站三分钟,或者给我发微信。后来那个暑假她给我发过四次微信,每次就一句话:“老师,我又想说了,忍住了。”
小陈开学后状态不错。他妈妈跟我说了一件事:有天晚上小陈主动跟她说,“妈,我觉得暑假过得挺快的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”——她当时差点又想说“高三了”,最后说了一句“那就好”。
五、那封信,我每年都会多准备几个信封
回到开头那封信。今年六月底,我又要发新的一批信封了。抽屉里去年那批还没还完——有十几个学生高考完没回来取,我给他们发微信,有人说“老师帮我留着,等我大学放假回去拿”。
我每年都多买几个信封,因为总有几个学生写完了又想要回去重写。有一年一个女生写了三遍,最后一遍她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老师,这封信你别弄丢了,我明年要看的。”
我没弄丢。我办公桌左边那个抽屉,锁有点不好使了,每次开都得往上提一下。但里面那四百多封信,一封都没少。
今年这批孩子,明年六月拆信的时候,不知道会有几个人哭,几个人笑。我只希望他们拆开信的时候,能想起六月底那个闷热的下午,风扇在头顶转,他们低头写字,我在讲台边改作业,教室里安安静静的。
那个下午,比我说过的所有道理都管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