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自习第二节课，我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。透过窗户看进去，班里四十多个脑袋，有十几个是趴在桌上的。不是睡觉，是那种把脸埋进胳膊里、卷子摊在旁边、笔还攥在手里的趴。小陈坐在第三排靠墙，面前一张数学卷子，选择题只填了前五道。我进去转了一圈，他抬头看我一眼，又低下去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老师，我算了一下，我这学期数学及格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那句话我记到现在。十二月底，高二上学期最后三周，学生心里其实都在算账——算自己这学期欠了多少，算期末还能捞回多少，算寒假能不能过个安生年。我们当班主任的这个时候最容易犯一个毛病：天天喊“抓紧复习”，喊到嗓子哑，学生该趴还是趴。因为光喊“抓紧”没用，得帮他们把账算明白，把劲往一个地方使。
我带了二十多年班，每年十二月到一月这三周，基本上就干三件事：把期末复习的节奏稳住，把诚信考试这件事说到心里去，把寒假安排提前铺好路。今年我想换个法子，把这三件事拧成一堂班会课来上。
一、先算“欠账”，再谈目标
那天班会我没讲大道理，一上来发了一张白纸，让他们做一件事：把这学期每次大考的小分填进去，算出自己每科的平均分，再跟及格线比一比，差多少分，写在最下面一行。教室里安静了五分钟，然后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小林坐第一排，算完把笔一放，叹了口气：“老师，我物理平均分比及格线低十一分。”
我说好，十一分，那咱们就看看这十一分从哪儿来。我让他们翻出最近三次物理卷子，把错题按“不会做”“会做但算错”“压根没看题”三类分开数。小林数完自己都愣了：三次卷子一共错三十二道题，其中“会做但算错”的有十四道，“没看题”的有六道。真正“不会做”的只有十二道。
这个动作花了一刻钟，但效果比我讲十遍“要认真审题”都管用。学生自己看明白了：欠的账里头，一大半不是脑子的问题，是习惯的问题。后来我让每个人在纸背面写一句话——“期末前我最想堵住的一个窟窿”。小陈写的是“选择题前五道以后就不想往下看”。小林写的是“计算题跳步骤”。这些话我收上来，贴在教室后墙的“账本”栏里，每天早读前有人路过就瞄一眼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，让学生自己看见自己的进步，比任何外部督促都有效。这话我信了二十多年，每年期末都验证一遍。
二、复习计划别贪多，一张A4纸就够
算完账，下一步是排计划。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学生跟我说“老师我计划排得满满的”，拿过来一看，六科每天各一小时，从早排到晚，排完三天就崩。我跟他们说，计划不是给自己看的，是给自己用的。用不起来的计划，排得越满越伤人。
我给他们定了个规矩：期末复习计划只写一张A4纸，正面写三周，每周只写三件事——哪一科、补哪个窟窿、用什么材料。反面写每天的时间块，只写三个时段：早读二十分钟、晚自习前四十分钟、睡前十五分钟。别的时段该上课上课，该做题做题，不额外加码。
小陈那张纸正面第一周写的是“数学：选择题前八道，用课本例题和错题本”，第二周写“数学：选择题前八道+填空题前两道”，第三周写“整套卷子只做选择填空，限时四十分钟”。反面他写：早读背英语单词二十个，晚自习前四十分钟做数学选择，睡前十五分钟过一遍当天错题。就这么三行字，他贴在了数学书封面上。
后来我抽查了几次，小陈第一周坚持了五天，第六天跟我说“老师今天实在不想做”。我说不想做就歇一天，明天接着来。他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第二天他真接着做了。三周下来，他数学选择题从对五道稳定到对八道左右。分数没飞涨，但他自己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：“以前觉得复习是还债，现在觉得是补墙，补一块少漏一块。”
三、诚信考试这件事，得从“怕”说到“值”
说到期末考试，绕不开诚信。往年我都是念纪律、讲后果，念完学生低头，该怎样还怎样。今年我换了个方式。班会课快结束的时候，我给他们讲了一个真事——我十年前带过的一个学生，姓周，高二期中考试传纸条被记了零分，后来高三推优、自主招生，每次填表那一栏“是否有考试违纪记录”他都得勾“是”。他毕业那年回来找我，说老师，那张纸条我传了不到十秒钟，后面三年都在还这十秒钟的账。
讲完我没总结，就问了一句：“你们觉得，为十秒钟搭上三年，值不值？”底下没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小林举手说：“老师，那要是我旁边的人抄我的，我不给他看，是不是显得不够意思？”这个问题问得好。我说，你给他看，是让他多拿几分，还是让他多欠一笔？他要是真拿你当朋友，你拒绝他一次，他可能当时不高兴，但事后会明白。你顺着他，两个人一起把诚信这条线踩过去，将来谁都不好意思提。
那天我让他们做了一件事：每个人写一张小纸条，写上“期末考试我承诺不做的三件事”，签上名，折好，自己封进一个信封，信封上写自己的名字，交给我保管。我说考完试我原样发回去，你们自己看自己做到了没有。有个平时挺皮的男生在纸条上写“不偷看同桌、不传纸条、不把手机带进考场”，写完还问我：“老师，这信封你真不看？”我说真不看。他“哦”了一声，把信封口按了又按。
- 承诺不用长，三条就够，写多了自己都记不住；
- 签名比口头保证管用，手写的那一下有分量；
- 封存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提醒，考试前看到信封在讲台上，心里会紧一下。
四、寒假不是“放羊”，也不是“第三学期”
期末考完，学生最惦记的就是寒假。每年这个时候家长群里就开始两种声音：一种说“老师你多布置点作业，别让他闲着”，一种说“孩子累一学期了，让他歇歇”。这两头都有道理，但都容易走偏。
我在家长会上讲了一个自己的做法：寒假二十来天，我给学生留的“硬作业”只有三样——每天半小时阅读、每周两篇随笔、春节前把上学期错题本过一遍。剩下的时间，我建议家长跟孩子一起做三件事：一起做一顿饭、一起走一次亲戚、一起把家里某一面墙或者某一个柜子收拾出来。前两件是让孩子回到生活里，第三件是让孩子体会“把乱的东西理顺”是什么感觉——这跟整理错题本、整理知识框架，其实是一回事。
有个家长会后单独找我，说她儿子寒假计划排了八科补习班，孩子一听就摔门。我跟她说，你先别急着排班，你回去问他一句话：“这个寒假你最想干成的一件事是什么？”她说问了，孩子说想学会做红烧肉。她当时差点气笑了。我说那你就让他学，学会做红烧肉，再让他把过程写成一篇随笔，把买肉、焯水、炒糖色的步骤理清楚——这不就是说明文写作和流程思维？她半信半疑地走了。开学回来她跟我说，孩子真做了三次红烧肉，第三次全家都说好吃，随笔也写得挺像样，关键是那二十天家里没吵架。
五、把“账本”留到下学期
放寒假前一天，我把后墙那张“账本”栏上的纸条一张张取下来，发给每个人。小陈拿到自己那张，看了半天，折起来夹进数学书里。我问他下学期还接着补墙不，他说补，还说想试试把选择题前八道稳住之后，再往前拱一拱填空题。
那天下午教室空了以后，我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桌角还放着那摞信封，学生考完试领走了一部分，剩下几个没来拿的，我收进抽屉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要下雪的样子。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刚当班主任那会儿，期末也是这么忙，但那时候我只会站在讲台上喊“抓紧”，喊完自己心里也没底。现在我知道了，学生不怕忙，怕的是忙得没方向；不怕算账，怕的是没人陪他们一起算。
那摞信封里有一封是小陈的，他没来拿。我打算开学第一天还给他，顺便问一句：寒假那三件事，做成了几件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