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十月，我做了件让全班都意外的事——连着五天，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跟学生一起上课。
起因是小林。这孩子成绩中上，不吵不闹，可那阵子他总在下午第一节课趴着。我找他谈过两次，他都说“没事，就是困”。第一次谈，我站在走廊上问他是不是晚上睡太晚，他点头说“嗯，有点”；第二次我特意挑了个他心情看着不错的课间，把他叫到办公室，倒了杯水，他还是那句“真没事，老师，就是困”。谈完照旧，下午第一节课该趴还是趴。我心想，光靠问是问不出来的，他要是肯说早就说了，索性坐到他旁边看看。
第一天下午第一节，政治课。老师讲到一半，我注意到小林先是盯着窗外，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，他看了足有半分钟；然后低头在草稿纸上画格子，一格一格填数字，填满了又擦掉重来，橡皮屑在桌上堆了一小撮。我斜眼瞄了一下，他填的是九宫格，横竖斜加起来都得一样那种，填错一个就全擦。整节课四十五分钟，他真正抬头看黑板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——我数了，四次，最长的一次盯了不到二十秒。
下课我问他：“刚才老师讲的‘矛盾的特殊性’，你听懂了吗？”他愣了一下，眼神有点慌，说：“没太听。”我说那你画格子的时候在想什么？他脸红了，手指头抠着桌角，说：“想中午跟人打球的事，输了，一直在想哪个球没处理好。”我追问哪个球，他来了精神，比划着说第三节最后那个上篮，他要是往左虚晃一下再起跳，肯定不被盖。说得头头是道，眼睛都亮了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。他不是困，是心不在这儿。人坐在教室里，脑子在球场。
一、先别急着讲道理，先搞清“心”跑哪去了
接下来几天，我换着坐。坐在中间、坐在靠窗、坐在后排角落。坐在中间那回，我发现前排一个男生老回头跟后桌借橡皮，一节课借了三回，我凑近一看，他橡皮就在自己笔袋里躺着。坐在靠窗那回，有个女生上课一直在本子上抄歌词，字写得工工整整，抄完还用尺子比着画了条花边；坐在后排角落那回，有个男生课本下面压着半本漫画，翻一页看一眼老师，动作熟练得很，老师往这边走他就拿笔在课本上划两下，老师一转身他又翻回去。
这些孩子有个共同点：他们不捣乱，不顶撞，作业也交，所以很容易被老师忽略。可他们的“人在心不在”，一天一天地耗着。一节课走神十分钟，一天六节课就是一个小时，一周就是五个小时，一个学期下来，够把一门课从头学两遍了。
我没有急着开班会批评。我做了件更笨的事——每天放学前，找三四个学生聊五分钟，就问三个问题：
- 今天哪节课你听得最进去？为什么？
- 哪节课你走神了？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？
- 如果让你给明天的自己提个醒，你会说什么？
问了一周，答案五花八门。有人说数学课听进去了，因为老师讲了个他老家的例子，说他们县里那座桥修了三年还没通车，全班都笑了，那节课他一个字没漏；有人说英语课走神，因为单词背不下来，听着听着就跟不上了，越跟不上越不想听，最后干脆在课本上画小人；还有个孩子说，他走神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跟爸妈吵了架，他妈把他手机收了，他一整天心里堵得慌，上课老琢磨怎么跟他妈开口要回来。还有个女生小声跟我说，她走神是因为同桌老抖腿，抖得她心烦，又不好意思说。
你看，走神的原因，一半在课堂，一半在课堂外面。我们当老师的，常常只盯着课堂那四十五分钟使劲，可孩子的心，很多时候是被别的事拽走的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，大意是：不了解孩子，不了解他的智力发展、思维、兴趣、爱好、才能、禀赋、倾向，就谈不上教育。这话我年轻时觉得是套话，现在越教越觉得是实话。
二、把“心”请回来，得给他一个够得着的理由
小林的问题，我后来弄清楚了。他喜欢打篮球，想进校队，可期中考试掉出了前二十，他爸放话：成绩上不去，球也别打了。原话是“再考这样，篮球鞋都给你收喽”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，又不知道从哪儿使，上课就走神，越想越烦，越烦越听不进去，恶性循环。
我没跟他讲“学习是为了你自己”这种话。我带他去了趟操场，看校队训练。那天下午校队练折返跑，一个后卫跑了十七趟，最后一趟直接躺地上喘。看完我问他：“你想进队，教练最看重什么？”他说：“跑不死，还有投篮准。”我说：“那你算算，你现在的体能和投篮，差多少？”他低头算了算，说折返跑他跑到第十趟就腿软，投篮十個进四个，差挺多。
我说：“那咱们这么办。你每天放学练二十分钟投篮，我不管你。但上课的时候，你得给我做到一件事——每节课至少举手回答一次问题，或者下课跟我复述一句老师讲的重点。做到一周，我帮你跟你爸说句话。”
他答应了。第一周他做得磕磕绊绊，有两天忘了，第二天补上，补的时候还嘟囔“老师我昨天真忘了不是故意的”。第二周开始顺了，他给自己在课本扉页画了个表，做到一天打个勾，周五拿给我看，五个勾。一个月后月考，他数学从六十八提到七十九，不算飞跃，但他爸松了口，同意他继续打球。他爸给我打电话时说：“老师，我不是不让他打，我是怕他两头都耽误。”我说：“您让他打，他上课反而坐得住了，您信我一个月。”
后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：“老师，我以前觉得上课是给我爸上的，现在觉得，上课是我自己攒本事的地方。”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还转着笔，眼睛没看我，但我听得出来，是真的。
——孩子不是不懂道理，是道理离他太远。你得把那个“远”拉近，拉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
三、班里那面“心事墙”，是我没想到的收获
受小林这事启发，我在教室后墙贴了一张大白纸，叫“心事墙”。规则很简单：谁心里有事，写张便利贴贴上去，可以不署名。我每周五收一次，能回的当面回，不方便当面回的，我就在纸上写句话贴回去。头一天贴出去，没人写，白纸空了一整天。第二天放学，我故意当着全班的面，自己先写了一张贴上去：“老师最近嗓子疼，讲课声音小，大家多担待。”第三天，纸上多了三张。
第一周收了七张。有写“数学听不懂，不敢问”的，有写“同桌老借我东西不还，烦”的，还有写“我妈天天说我，我知道她为我好，可我就是不想听”的。还有一张写“体育课分组老没人选我”，字特别小，挤在角落。
我一条条看，一条条回。那个说数学听不懂的，我第二天上课特意放慢速度，讲完那道例题问他一句“这块清楚了吗”，他点头，我又让他上来写了一遍，写对了；那个说同桌借东西的，我找了个机会调了座位，没说是为这事，就说“你俩坐一块儿话太多”；那个说妈妈的，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，没告状，就说“孩子最近挺努力的，您多看看他做到的地方”，他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说“是吗，他回家不说这些”。那个说分组没人选的，我下次体育课提前跟体委打了招呼，让体委先点他。
三周之后，心事墙上的便利贴从七张变成三张，又变成一张。不是没心事了，是孩子们发现，写出来真有人管。
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，贴了一张：“老师，我其实想当语文课代表，但我不敢说。”我第二天就找她谈，让她先帮着收两周作业试试。头一周她收作业还脸红，站讲台上声音跟蚊子似的，第二周就能点名了：“张浩，你作业呢？”现在她是班里最负责的课代表，谁没交她记得比我还清楚。
四、几个能直接拿去用的做法
这一年下来，我攒了几个笨办法，不复杂，谁都能试：
- 每周坐一次后排。不用多，一节课就行。你坐在学生中间，能看到讲台上看不到的东西——谁在硬撑，谁在假装听懂，谁在偷偷帮同桌传答案。坐的时候别老盯着一个人看，扫着看，看谁的眼神是飘的。
- 放学前五分钟三问。今天哪节最进得去、哪节走神了、明天给自己提个醒。问一周，你手里就有每个孩子的“走神地图”。问的时候别记笔记，记了孩子就不敢说实话了，回头自己拿手机记一下就行。
- 给走神的孩子找一个“够得着”的理由。别讲大道理，找一个他真正在意的事（球、画、某个朋友、某个目标），把上课跟那件事连起来。连的时候要具体，别说“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”，说“你这周每节课举一次手，周五我帮你跟教练说句话”。
- 设一面心事墙。便利贴、不署名、每周回一次。成本几乎为零，但它让那些不敢开口的孩子有了一个出口。回的时候别长篇大论，一句话就行，孩子看不了太长的。
- 跟家长沟通时，先说孩子做到的地方。那句“您多看看他做到的地方”，比十句“您孩子最近有问题”管用。家长一听孩子有问题，回家就是一顿说，孩子第二天上课更没心思。
这些做法没什么高深的理论，无非是把耳朵借出去，把眼睛放低一点，把“教育”两个字拆成一件件能上手的小事。
五、最后说个细节
上周三下午第一节，我又去后排坐了一会儿。这回没提前打招呼。小林坐在靠窗第二排，腰挺得直直的，手里转着笔，眼睛跟着老师走。老师提问，他举了手，答得不算完美，中间卡了一下，但声音很清楚。坐下的时候他还扭头跟同桌对了下眼神，那意思像是“我答对了吧”。
下课他回头看见我，咧嘴一笑：“老师，你今天又来查岗啊？”
我说：“不是查岗，是来跟你当同学。”
他乐了，说：“那你下次坐我旁边，我教你画格子，我画得可好了，九宫格我闭着眼都能填。”
我说行，下次你当老师，我当学生。
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在想，我们总说要“走进学生心里”，可心里那扇门，不是敲开的，是坐出来的。你在他旁边坐够了，他自己会开。
——至于那把椅子，我打算一直留着。下一回，换个班坐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