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，我在办公室翻上一届学生留下的评语底稿。翻到小林那页时，停住了。初二上学期，我给他写的是：“你脑子快，就是不肯下笨功夫。”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，是他妈妈后来找我时抄上去的——小林在评语背面写了句：“老师说我脑子快，那我是不是不用努力也行？”
那一刻我后背发凉。我写了二十多年评语，头一回意识到：一句我以为的“客观评价”，在孩子那里可能被读成另一种意思。评语这东西，写的是几十个字，落下去的是一个孩子怎么看他自己的问题。
所以这些年我慢慢攒了一本“评语素材本”，按学生类型分门别类，写的时候翻一翻、改一改，比临到期末抓耳挠腮强。下面这些，是我带过的班、见过的孩子身上长出来的，不是从哪本册子上抄的。
先说说我怎么分型
我不按成绩排，也不按“好中差”分。我按“这个孩子眼下最需要被看见什么”来分——有的孩子需要被看见努力，有的需要被看见变化，有的需要被看见他还没说出口的那点心思。分型只是方便找，真写的时候，还得往里头填这个孩子自己的事，不然就是换个人名接着用，孩子一眼看得出来。
评语范例清单（可直接改用）
1. 写给踏实但内向、从不举手的学生
你话不多，可老师都看在眼里：值日时你总是最后一个走，同桌忘带尺子你默默推过去。上周小组讨论，你小声说的那句“我觉得可以换个顺序”，其实特别对。下学期，试着让这句话再大一点点声，好吗？你的想法值得被更多人听见。
2. 写给成绩进步明显、但自己不太敢信的学生
数学从62到78，这16分不是天上掉的，是你每天中午留下来问的那三道题换来的。老师记得你第一次问问题时脸红到耳朵根。别急着说“这次是运气”，运气不会连着三次站在同一个人这边。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行，接下来只管往前走。
3. 写给聪明但浮躁、作业常糊弄的学生
你的脑子的确转得快，课上抢答常常第一个出声。可老师更想看到的是，你把那道压轴题完整写下来的样子——上次你只写了答案，过程空着，可惜了。聪明是好事，但聪明加上“肯把过程写清楚”，才是真本事。下学期，咱们比比谁的作业本更干净。
4. 写给成绩靠后、但一直在坚持的学生
这学期你交上来的每一本作业，没有一次是空的。分数暂时没跟上来，可老师看见的是你每天早读第一个翻开书的样子。学习这事有时候像烧水，火没停，水总会开。别拿自己的进度去比别人，你比上学期那个想放弃的自己，已经强太多了。
5. 写给爱打抱不平、常和人起冲突的学生
你身上有股难得的正气，看见不公的事忍不住要出头，这一点老师很欣赏。只是那天课间那场争执，如果先把话问清楚再动手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？有力量是好事，学会把力量用对地方，才是真长大。下学期，遇到事你先来找我说一句，咱们一起想办法。
6. 写给班干部、责任心强但压力大的学生
这学期班里大大小小的事，你操的心比老师还多。运动会那天你嗓子都喊哑了，我看见了。可老师也想提醒你一句：你首先是个学生，其次才是班长。该放手的时候放手，别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扛。下学期，学着分一点给别人，这也是一种能力。
7. 写给偏科严重、理科好文科弱的学生
物理课上你眼睛发亮，那道电路题你讲得比我还清楚。可语文卷子上那篇作文，你只写了三行就交上来了。老师不觉得你写不好，是你还没找到想说的话。下学期咱们试试，每周你给我讲一道物理题，我陪你读一篇短文，行不行？
8. 写给文静、成绩中游、容易被忽略的学生
你不是班里最响的那个，可老师记得你每次收作业时把本子按学号理得整整齐齐。这种不声不响的靠谱，其实特别难得。下学期，老师想多听听你的想法——课堂上你点头的时候，我总猜你是不是有不同意见。别怕说错，说错了也是你的声音。
9. 写给刚转来、还没融入集体的学生
你来的这三个月，老师看着你从一个人吃饭，到现在有人喊你一起去操场。这一步迈得不轻松，我知道。你身上有种稳当劲儿，是新环境里最缺的东西。下学期，试着主动约一次同学打球，你会发现，这个班早就给你留着位置了。
10. 写给家里有变故、这学期明显消沉的学生
这学期你话少了，作业也有几次没交。老师没催你，是想让你知道：有些时候慢一点没关系。你妈妈的事，老师听说了。你还能每天按时到校，已经比很多人想象的坚强。有想说的话，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，我不问，你就坐着也行。
11. 写给初三/高三冲刺阶段、焦虑失眠的学生
你桌上那张倒计时表，老师看见你每天划掉一格。最近你眼圈有点重，课间也不出去走动了。听我一句：这张卷子做不完，天塌不下来。你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，剩下的时间，睡好比多刷一套题更要紧。老师要的是一个能走进考场的你，不是一个被熬垮的你。
12. 写给毕业班、即将离校的学生
三年了，从你第一次站上讲台念课文发抖，到现在能主持整场班会，老师都记得。往后的路，没人再天天盯着你交作业了，可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，会替你盯着。走的时候，把课桌擦干净，那是你留给下一届的体面。常回来看看。
13. 写给艺体特长生、训练占去大量时间的学生
每天下午别人在教室，你在操场/琴房，回来还得补落下的课，这份辛苦老师看在眼里。你比赛拿名次那天，全班都跟着高兴。可老师也想说一句：训练再忙，课本别丢，那是你以后多条路的底气。下学期，落下的课咱们约个时间补，别自己硬扛。
14. 写给爱读书、作文好但理科吃力的学生
你写的那篇《窗外的树》，老师读了两遍。文字里有你自己的东西，这很难得。可数学卷子上那几道基础题空着，实在可惜。会写文章的人，逻辑不会差，你只是还没把心思挪过去。下学期，每天多花二十分钟在错题上，你的笔能写文章，也能算对题。
15. 写给常迟到、生活习惯松散的学生
这学期你迟到了七次，老师一次没在班里点名，是想给你留面子。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本账。那天早读你踩着铃声进来，我看见你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包子——不是怪你，是心疼。下学期，把闹钟往前拨十分钟，你会发现一天都从容不少。这事不难，老师信你。
16. 写给自尊心强、考砸了不肯认的学生
这次没考好，你把卷子揉进抽屉，老师看见了。你不想让人看见你难过，这份要强我懂。可要强不是把卷子藏起来，是把它摊开，一道一道看错在哪。你基础不差，差的是面对失误的那点坦然。下学期，考砸了先来找我，咱们一起看卷子，不丢人。
17. 写给乐于助人、但自己学习常被耽误的学生
班里谁忘带饭卡、谁题不会做，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你。你这份热心，是班里最暖的东西。可老师也发现，你自己的作业常常留到最后一个写。帮别人之前，先把自己的事办妥，这不是自私，是长久之计。下学期，学会说一句“等我写完这题”，好吗？
18. 写给沉默寡言、但某件事上突然发光的学生
运动会那天你跑完三千米，全班都在喊你名字。老师第一次见你笑得那么开。你平时不爱说话，可跑道上的你没藏着掖着。这说明你心里有火，只是平时不点。下学期，多给这团火几个出口，课堂上、活动里，都行。老师等着看。
写评语时，我常提醒自己三句话
- 写具体的一件事，别写“你很优秀”这种谁都能套的话——孩子记得住“你值日最后一个走”，记不住“你品德高尚”。
- 批评要留门。说问题的时候，后半句一定给出路，不然评语就成了判决书。
- 写完念一遍，想想这个孩子站在你面前，这话你敢不敢当面说。不敢，就改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，评语首先是给儿童看的，其次才是给家长看的。可我们常常写反了。
那天我把小林那页底稿合上，重新给他补了一句：“老师当年那句话说得不好，你脑子快，更该下笨功夫——这两件事不矛盾。”他今年大二了，不知道还记不记得。可我记得。评语写下去，是收不回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