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年秋天,教育局突击检查我们学校的食堂。检查组没走正门,从后门绕进来,先看到的是泔水桶——三个桶并排摆着,桶沿擦得发亮,桶盖上的搭扣扣得严严实实。带队的同志愣了一下,蹲下去掀开盖子看了看,又盖回去,说了句:“这桶谁管的?”
我说是我们班的孩子轮流管。他有点意外,问一个班怎么管到食堂后厨来了。
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。
那会儿我刚接高一(7)班,开学第二周就碰上一件糟心事。中午陪餐,我端着盘子找座位,看见泔水桶边上围了一圈人——不是倒饭,是几个男生把吃剩的鸡腿往桶里扔,比谁扔得准,桶外溅了一片油汤。食堂阿姨拿着拖把在旁边站着,等他们闹完了才敢过去拖。
我当时没吭声,把那几个孩子叫到走廊上。其中一个叫小陈的,梗着脖子说:“老师,大家都在扔,又不是我一个。”
这句话我记了三年。后来我在很多场合跟年轻班主任聊起这事,我说,小陈这句话其实点破了一个要害:学校的后勤管理,最容易变成“大家的事”,而“大家的事”往往就是“没人负责的事”。泔水桶是这样,走廊的纸屑是这样,实验室的器材归位也是这样。
一、把“大家的事”切成“我的事”
第二天班会,我没讲大道理,搬了张桌子到教室前面,上面摆了三样东西:一把扫帚、一个抹布、一张我手画的校园平面图。
我跟学生说,从今天起,咱们班认领校园里的三块“责任田”:食堂泔水区、教学楼三楼东侧走廊、操场东南角的垃圾桶。每块田两个人,一周一轮,轮到的同学每天中午和傍晚各去一次,任务就三条——地面无油渍、桶盖扣严实、垃圾不外溢。
底下有学生嘟囔:“这不是保洁干的活吗?”
我接了一句:“保洁阿姨一个人管六个桶,她拖地的时候桶边还在溅油,你让她怎么管?咱们班四十六个人,一人管一天,轮一圈一个半月。哪个划算?”
这话不高级,但学生听懂了。
接下来我做了一件在很多学校看来“越界”的事:我找了总务处老周,跟他商量,把食堂后厨那三个泔水桶的日常维护划给我们班“承包”,条件是总务处每月给我们班记一次“校园服务积分”,积分攒够了可以换一次班级活动经费——不多,一次一百来块,够买几盆绿萝或者搞一次小型球赛。
老周一开始不愿意,说后勤的事让班级插手,出了岔子谁负责。我说,出了岔子我兜着,你先给我一个月试试。
第一个月,泔水桶周边还是脏了两回。我没批评,把当值的两个学生叫到桶边上,让他们自己看:油渍从桶底流出来,顺着地砖缝淌了半米远,苍蝇在边上打转。我问他们,你们家厨房要是这样,你妈什么反应?一个女生脸红了,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瓶去油污的清洁剂来,说“老师,这个好用”。
到第三个月,食堂阿姨主动来找我,说你们班管的那几个桶,她拖地的时候省了一半力气。这话我原封不动在班会上念了一遍,念完看见小陈低着头笑。
二、后勤不是“后台”,是最好的德育现场
很多学校把后勤保障和德育分成两条线,总务处管修修补补,政教处管学生行为,中间隔着一道墙。我干了二十多年班主任,越来越觉得这道墙该拆。
为什么?因为孩子在教室里听到的“爱护公物”“尊重劳动”,是概念;在泔水桶边上闻到的油味、看到的苍蝇、手上沾的洗洁精泡沫,是经验。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中学的时候,让学生自己养护校园里的果树,果子熟了分给低年级孩子吃,他没讲过一句“要热爱劳动”,可那些孩子一辈子记得那棵苹果树。
我们班后来把“责任田”扩到了五块,加上了实验室器材归位和图书角整理。操作上我总结了三条,都是笨办法,但管用:
- 岗位要看得见。每块田的当值人名字写在教室后墙的表格上,一周一换,换的时候当众交接,上一任给下一任说一句“注意哪儿”。这句话比老师叮嘱十遍都管用。
- 标准要能摸得着。不说“保持整洁”,说“桶盖扣上后用手压一压不翘边”“地面用白纸巾擦一下不见黄印”。孩子不怕干活,怕的是不知道干到什么程度算好。
- 反馈要来得快。当天干完,当值人自己在表格上打勾,我傍晚路过看一眼,好就当场说好,不好就当场指出来。拖到第二天再说,效果减半。
有年轻老师问我,这么搞会不会耽误学习?我说你算算账:一个班四十六个人,一周每人花在责任田上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,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一个半小时。可这一个半小时换来的,是孩子知道“这事归我”,是他们在家里也开始顺手把碗收进水池——去年寒假,小陈妈妈给我发微信,说孩子在家主动刷碗了,她吓了一跳。
三、行政事务里的“人味儿”
说完学生这块,再说说学校行政这一头。
我在教务处待过几年,深知行政事务最容易办成“表格接力”:通知发下去,表格收上来,归档,完事。可表格背后是活人。有一回统计各班的“校园服务积分”,我发现高一(3)班连续两个月零积分。打电话一问,班主任说他们班也干了活,但每次都是临时抓差,没人记,也没人报。
这事让我琢磨了很久。后来我在行政会上提了一条:凡是让学生参与的后勤事务,必须有一个“记分的人”。这个人可以是班主任,可以是劳动委员,也可以是总务处指定的一位师傅。没人记分,干活的孩子的付出就沉底了,沉两次底,第三次就没人愿意干了。
我们学校现在的做法是,总务处每个月出一张“校园服务公示单”,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,哪个班管哪块田、这个月检查了几次、扣分在哪、加分在哪,一目了然。公示单旁边放一沓便利贴,谁有意见可以写,写完了总务处一周内回复。有一回一个初二男生写:“三楼男厕所的冲水阀坏了三天没人修。”第二天阀就换了,总务处在便利贴上回了一行字:“已换,谢谢你。”
那个男生后来成了他们班的“报修员”,一学期报了十七处小修小补。他班主任跟我说,这孩子以前上课坐不住,现在下课就往厕所、走廊跑,拿着个小本子记哪儿坏了。我说这不奇怪,他找到了一个“被需要”的位置。
学校管理最怕的,不是没钱没人,是所有人都觉得“这事不归我”。把“不归我”变成“归我”,靠的不是制度上墙,是让每个人在一件具体的小事上尝到“我干了,有人看见”的滋味。
四、给同行的一份“上手清单”
如果你也想在自己班里试一试,我把当年那张手画的平面图整理成了几条,可以直接拿去用:
- 第一步,选田。别贪多,先选三块:一块跟吃有关(食堂或饮水区),一块跟走有关(走廊或楼梯),一块跟扔有关(垃圾桶或回收点)。这三块是校园里最容易脏、也最容易看见变化的地方。
- 第二步,谈条件。找总务处谈,把班级承包和学校的日常检查对接上,争取一点小资源——清洁用品、活动经费、或者一张公示的位置。别空手去谈,带上一张写好的岗位表和检查标准。
- 第三步,定标准。每条标准都要能“用手验证”,比如“桶盖压一压不翘”“地面白纸巾擦过不见黄印”“器材归位后柜门能关上”。
- 第四步,当众交接。每周五放学前五分钟,上一任当值人把工具交给下一任,说一句“注意哪儿”。这个仪式花不了三分钟,但责任就是这么传下去的。
- 第五步,公示与回音。把检查结果贴出来,留一个能写意见的地方,并且保证一周内有人回复。回音比表扬更能养住孩子的劲头。
上个月,我又路过食堂后门。泔水桶还是那三个,桶沿照样发亮。一个高一的女生蹲在那儿,拿抹布擦桶底的地砖,旁边站着食堂阿姨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女生擦完站起来,阿姨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手,说了句“明天你别来了,我顺手就擦了”。女生摇头,说“轮到我啦”。
我站在拐角没过去。三年前小陈梗着脖子说“又不是我一个”的那个画面,跟眼前这个画面叠在一起,中间隔着的,不过是一把扫帚、一张表格、和四十六个孩子轮流弯腰的几百个中午。
后来小陈毕业了,走之前来找我,说老师我报了个物业管理的专业。我问他怎么想的,他挠挠头说:“管桶管出感情了。”
这话我笑了半天。可细想想,一个学校管得好不好,有时候真就藏在这些桶边、墙角、走廊拐弯的地方——那些地方没有摄像头盯着,也没有检查团常来,可恰恰是这些地方,能看出一个孩子心里有没有“这事归我”四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