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，我接手了一个高二的班。开学第三天，年级布置任务：每班交一条班训，四个字或八个字，做成展板挂在教室后墙。
我拿着这个任务进了教室，问了一句：“咱们班的班训，你们想写什么？”底下一片安静。过了半分钟，坐在最后一排的小陈说：“老师，随便写吧，反正挂上去也没人看。”
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。我教书二十多年，挂过的班训没有一百条也有八十条，什么“厚德载物”“笃学敏行”，字是好字，可挂上去之后，确实很少有人抬头看第二眼。小陈说的是实话。
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翻以前的班级照片，翻到2015届的一张合影，背景墙上写着“天道酬勤”。我问自己：这四个字，那个班的学生毕业以后还记得吗？我记不清了。倒是记得他们班有个男生总在课间擦黑板，因为班训里有个“勤”字，他开玩笑说“勤快先从黑板开始”。
——班训这东西，挂在墙上只是装饰，喊得出口、落得到事上，才是文化。
一、把“定班训”变成一次全班参与的事
第二天班会，我没提展板的事，先给每人发了一张纸条，让他们写三个问题：咱们班最让你舒服的一件事是什么？最让你憋屈的一件事是什么？你希望这个班三年后被人记住什么？
收上来一看，舒服的事五花八门：“同桌会帮我带早饭”“运动会接力掉棒了没人怪我”“数学课代表讲题不嫌我笨”。憋屈的事也集中：“有人上课接话茬，老师一生气全班留堂”“值日生跑了，剩两个人扫全教室”。
我把这些纸条念了一遍，不点名。念到“接力掉棒没人怪我”时，好几个学生笑了。我说：“你们发现没有，你们在乎的不是成绩多高，是这个班里的人怎么对待彼此。”
接下来我让他们分组，每组从这些纸条里提炼一个词，不许超过四个字。二十分钟后，黑板上写了十几个词：靠谱、不甩锅、有人管、敢说话、不掉链子……最后全班投票，选了三个词：“接得住、不甩锅、有人管”。
说实话，这三个词一点都不文雅，展板公司可能都没见过这种班训。但那天投票的时候，我看见小陈举手了，投的是“接得住”。后来他跟我说：“老师，这个词是我提的，我觉得咱们班就是接得住。”
二、班训要配“动作”，否则就是三个词
词定下来容易，难的是让它活起来。我的做法是给每个词配一个具体动作，写进班规，贴在讲台侧面，不贴在后面墙上。
- “接得住”：同学发言卡壳时，不许笑，可以举手接一句“我帮你补充”；有人请假，同桌负责把当天的笔记拍给他。
- “不甩锅”：值日生临时有事，必须自己找好替换的人，并在班级群里说一声；小组作业出问题，先说“我哪里没做好”，再说别人。
- “有人管”：每周五放学前十分钟，全班围圈，每人说一件“这周谁帮过我”，被提到的人站起来点个头。
这三条动作写出来之后，班里确实有变化。十月中旬有一次，英语课代表小林发烧请假，第二天她桌上放着一份笔记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小陈拍的。小林后来在周记里写：“我以为没人会管我。”
小陈的数学一直不好，期中考试62分。那阵子他情绪很低，有次晚自习趴在桌上。我走过去，他抬头说：“老师，我是不是拖后腿了。”我没讲大道理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上次帮小林拍笔记，那叫接得住。学习上接不住，慢慢来，没人甩锅给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笑了。后来他每周三中午来找我补二十分钟数学，从62分提到期末的78分。分数不是重点，重点是他开始觉得这个班跟他有关系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，集体的教育力量，首先来自集体成员之间的相互关心。班训如果只写在墙上，关心就还停留在纸面上。
三、教室布置：让墙替学生“存证据”
班训定了，教室后墙那块展板怎么办？我没做统一的喷绘，而是留了一块“证据墙”。
所谓证据墙，就是一块软木板，上面钉三样东西：一是“接得住”的便签，谁帮了谁，写一句话贴上去；二是“不甩锅”的认领单，值日替换、活动分工，写清楚谁换谁；三是“有人管”的照片，运动会、班会、课间，随手拍的。
一个月下来，软板上贴了四十多张便签。有一张写着：“周三我忘带饭卡，小周刷的，明天还他。”还有一张：“物理小组报告，我PPT做砸了，组里没人骂我，重做了一遍。”
这些便签比任何喷绘都管用。学生课间会去看，会找自己的名字。有个女生跟我说：“老师，我上墙了三次。”那语气，比考了高分还得意。
教室前面的黑板旁边，我留了一小块白板，写“本周班训动作”：比如“这周重点练接话不接茬”“这周值日替换要在群里说”。一周一换，字是我写的，但内容来自上周五围圈时学生提的问题。
四、班徽：让学生自己画，丑一点没关系
班徽是十月底做的。我没找设计公司，让全班分组画，要求只有一个：图里必须能看出“接得住、不甩锅、有人管”里的至少一个意思。
交上来的稿子五花八门。有一组画了一双手托着一个圆，圆里写着“2班”；有一组画了一条船，船上三个人，一个划桨一个掌舵一个递水；还有一组画了个书包，书包带子上写着“不甩锅”。
全班投票选了那条船。船画得不算精致，桨还有点歪，但胜在意思清楚。后来这个班徽被印在班级的作业登记本封面上，也做成了小贴纸，谁在“证据墙”上被提到五次，发一张贴纸。
贴纸这事听起来幼稚，高二的学生居然很吃这一套。小陈期末拿了三张贴纸，贴在水杯上。他说：“老师，这比奖状实在。”
五、班训的“下半场”：让它自己长
到这学期期中，三个词已经不太需要我提了。有次我出差三天回来，发现软板上多了一张便签，写着：“老师不在，值日没乱，接住了。”落款是“全班”。
我把这张便签收进了抽屉。二十多年班主任做下来，我越来越觉得，班级文化不是设计出来的，是长出来的。班训、班徽、教室布置，都只是给这棵苗搭个架子。架子搭得再漂亮，苗不长，也是白搭。
搭架子的关键，是让每个学生都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。定班训的时候让他们写纸条，配动作的时候让他们提问题，画班徽的时候让他们投票，证据墙上的便签让他们自己贴。这一圈走下来，班训就不是我的班训，是他们的班训。
前几天小陈问我：“老师，下学期还换班训吗？”我说：“你们想换就换。”他想了想说：“不换了吧，接得住挺好。”
我问他：“那你觉得咱们班接住了什么？”他挠挠头，说：“接住了我呗。”
那天放学，我站在教室后墙看那块软板，上面又多了几张新便签。最上面一张写着：“今天数学课我答错了，没人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