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接手高一（7）班，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我愣了一下：雪白的墙壁，光秃秃的黑板报边框，四十八张桌椅整齐得像仓库。学生们坐在里面，眼神也是整齐的——齐刷刷地看着我，谁也不说话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这个班还没有“家”的味道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，要让学校的墙壁也说话。可墙壁不会自己开口，得有人先往上面放点东西。
一年之后，同样是这间教室，后墙上贴满了学生自己设计的学科思维导图，窗台上摆着七盆学生从家里搬来的绿萝，讲台侧面挂着一块小黑板，上面写着“今日夸夸：第三组擦黑板特别干净”。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，但每一步都有章可循。下面我把这一年摸出来的三个抓手写下来，都是些笨办法，同行们拿去就能用。
一、班徽班训：别急着定，先让学生“吵”一架
很多班主任开学第一周就把班训定好了，四个词八个字，往墙上一贴，完事。我以前也这么干过，结果期末问学生班训是什么，一半人答不上来。问题出在哪？班训是班主任的，不是班级的。
这届我换了个做法。开学第二周的班会课，我给了学生四十分钟，任务只有一个：分小组讨论“我们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班”，每组交三条候选班训，不许写“团结拼搏”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词，必须能对应到具体行为。结果教室里真吵起来了。第一组说“入室即静”，第三组立刻反对：“那讨论题的时候也不能说话吗？”第二组提“不让一个人掉队”，第五组反问：“那有人就是不想学，我们拖着他走？”
吵到最后，全班投票定下来八个字：“静能生慧，暖能聚人”。前四个字管自习纪律，后四个字管同学关系。定完之后我又加了一步：让每个小组认领一条，写出“这条班训在我们组具体指什么”，贴在教室两侧。第一组写的是“晚自习七点十分到七点二十，全班零交流”，第五组写的是“同学生病请假，同桌负责当天笔记拍照发给他”。
班训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，是全班一起吵出来的公约。吵的过程，就是文化认同发生的过程。
班徽也是同样的道理。我没有找美术老师代劳，而是布置成周末作业：每人交一份设计草图，附五十字说明。收上来四十六份，有画帆船的，有画齿轮的，有个男生画了一只蜗牛，说明写的是“我们班慢，但一直在爬”。全班投票时蜗牛得了三十二票。现在这只蜗牛印在班级日志的封面上，也印在每次月考的错题本扉页。学生自己选出来的符号，他们认。
二、教室布置：留白比填满更难，也更值钱
教室布置最容易犯的毛病是“满”。荣誉栏、学习园地、公示栏、图书角、绿植角，四面墙贴得密不透风，看着热闹，学生根本不看。我的经验是：一面墙只承担一个功能，留出呼吸的空白。
后墙：交给学生，班主任不插手
后墙是学生每天回头看得最多的地方，也是最该放权的地方。我们班后墙分三块：左边是“学科墙”，按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分成九宫格，每个格子里贴该科本周的“好问题”——学生把不会的题写在便利贴上贴上去，课代表每周五整理一次，能解答的当场解答，解答不了的周一交给科任老师。右边是“夸夸墙”，任何人可以写任何人的好话，唯一规则是不能写成绩进步，只能写具体行为，比如“周三中午小周帮我把洒了的汤擦干净了”。中间留白，只贴当月过生日的同学照片，一人一张，下面写一句祝福。
这块夸夸墙第一个月只贴了七张，第二个月二十三张，第三个月贴不下了，只好每周清理一次，把旧的收进班级纪念册。有个叫小林的男生，成绩中等偏下，平时不太说话，第一个月被贴了两张，一张是“小林每天最后一个走，关窗关灯”，另一张是“小林借我橡皮还说了谢谢”。他妈妈后来打电话给我，说孩子把这两张便利贴拍照存手机里了。
讲台侧墙：一块小黑板的妙用
讲台侧面挂一块四十乘六十的小黑板，成本不到三十块钱，用处极大。我把它定位成“班级情绪温度计”，每天由值日班长写一句话，可以是一句提醒，也可以是一句吐槽。开学第一个月写的是“今天数学作业有点多，大家抓紧课间”，期中考试前写的是“别慌，我们复习过的都会”。有一回写的是“今天老王（指我）嗓子哑了，大家自习安静点”，我看见的时候心里热了一下。
- 后墙学科墙：便利贴加九宫格，成本低，更新快，科任老师也能用
- 夸夸墙：只夸行为不夸分数，具体到事，一人一张便利贴
- 讲台小黑板：每天一句话，值日班长轮值，班主任不审稿
- 窗台绿植：学生自带自养，死了自己换，不搞统一采购
——教室布置的最高标准不是好看，是学生愿意停下来看一眼。
三、班级凝聚力：靠活动，更靠“被看见”
说到凝聚力，很多班主任第一反应是搞活动：拔河、合唱、运动会。活动当然要搞，但我观察下来，真正让一个班拧成一股绳的，不是某次比赛拿了第几名，而是日常里“我被这个班看见了”的瞬间。
去年十一月，我们班期中考试整体不理想，年级排名倒数第三。按惯例该开个鼓劲会，我没开。我让每个学生在小纸条上写一件“这半学期我在班里做过的一件小事”，不署名，收上来我念。念到第十七张的时候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声音。那张纸条写的是：“我每天早读前把讲台擦一遍，因为老师来得早，我不想让他看见灰。”念完我抬头，看见后排几个男生在互相使眼色。
凝聚力不是喊出来的，是一个人在暗处做了事，另一个人恰好看见了，并且说了出来。
后来我把这个做法固定下来，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的班会课留十五分钟，叫“看见时间”。规则三条：只说具体的事，不评价人；被夸的人不用站起来；夸的人和被夸的人都不许提前打招呼。这十五分钟慢慢成了学生最期待的环节，有一回下课铃响了还有人举手。
当然，活动也要有，但要小而频。我们班的固定项目是每周三下午课外活动时间的“二十分钟球赛”，篮球羽毛球乒乓球随便选，不记分，不评奖，打完回教室。看起来没什么用，但一个学期下来，原本三个小团体慢慢混成了一个。有个女生跟我说，她就是在球场上被体育委员喊了一句“传得好”，才开始觉得这个班跟她有关系。
四、班主任的位置：站在旁边，别站在前面
写了这么多做法，最后想说一句掏心窝的话：班级文化建设这件事，班主任越往后退，班级越往前长。班徽是学生画的，班训是学生吵出来的，夸夸墙是学生贴的，小黑板是学生写的，我做的事只有三件——搭台子、定规则、兜住底。
搭台子就是给出时间和空间，比如每周留出十五分钟“看见时间”；定规则就是把边界说清楚，比如夸夸墙不许写成绩；兜住底就是万一搞砸了有人负责，比如有学生写纸条说“某某上课老讲话”，这种就不能贴，我得私下处理。陶行知讲“教是为了不教”，班级文化也一样，管是为了不管。
今年教师节，已经毕业的学生回来看我，在教室后墙那张蜗牛班徽前面站了很久。其中一个说：“老师，我现在大学的宿舍墙上也贴了一只蜗牛。”我没问他为什么。有些东西一旦长在一个班里，就会跟着人走很远。
你们班的墙上，现在挂着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