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。第三排靠窗的小陈,数学卷子摊开,笔帽咬在嘴里,人却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我走过去,他猛地回神,慌慌张张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,画完又划掉。我瞄了一眼,那道解析几何的第一问他其实会,步骤都对,最后一步把“2”抄成了“3”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了。上个月月考,他把答题卡上选择题从第五题开始整体错位,白白丢了二十多分。他妈妈在电话里急得声音发抖:“老师,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?”我说不是,这孩子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,紧到连手都不听使唤。
带了二十多年高三,这样的孩子我每年都遇见一批。他们不是不努力,是努力到把自己逼进了墙角。离高考还有三十来天,知识该会的差不多会了,这时候真正拉开差距的,往往不是谁多刷了一套卷,而是谁能在考场上把手稳住、把心放平。今天我就把这一个月里,我在班里实打实做过的几件小事写下来,都是能照着用的,不玄乎。
一、先给焦虑“称个重”,别急着赶它走
很多家长一见孩子紧张就说“别紧张”“放轻松”,这话基本没用,因为孩子不知道“不紧张”是什么感觉。我换了个法子。
那天班会,我发下去一人一张便利贴,让他们写下最近最怕的一件事,不署名。收上来一念:怕考砸对不起爸妈、怕数学最后两道大题、怕进考场手抖、怕同学都考得比我好、怕晚上睡不着第二天没精神……念到“怕睡不着”时,底下好几个孩子笑,笑完又都点头。
我说,你们看,这五张纸里,有四张是同一件事——怕“怕”本身。焦虑这东西,你越赶它,它越赖着不走。我让他们把便利贴翻过来,在背面写一句“如果它来了,我打算怎么对付它”。小陈写的是:“手抖就先放下笔,搓搓手,深呼吸三次,从第一题重新看。”
——把模糊的恐惧变成具体的应对,焦虑就从一头怪兽变成一道可以解的题。
后来我把这些便利贴贴在教室后墙,不写名字,谁都可以去看别人的“对付法”。有个女生跟我说,看到别人也怕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育的技巧在于让受教育者不感到自己是被教育的对象。我没讲大道理,只是让他们自己把怕说出来、写下来、摆出来。
二、把“万一考砸”换成“考场上我能控制的三件事”
小陈的问题出在“想太远”。他一坐下就想“这次要是考不好怎么办”,一想就慌,一慌就错。我找他聊,没谈分数,谈的是“进场后前五分钟你干什么”。
我们一起列了个清单,就三件事,写在他文具袋内侧:
- 发卷前,手放桌上,闭眼数五个呼吸,吸气数四下、呼气数六下;
- 发卷后先通览一遍,把“一看就会”的题号圈出来,从第一道圈出的题开始做;
- 每做完一个大题,停三秒,检查题号有没有抄错。
就这三条。他练了两周,上周模拟考出来跟我说:“老师,我进考场真照着做了,前五分钟脑子是空的,但手不抖了。”那次他数学从六十二提到七十八。分数不是重点,重点是他找到了一个“抓手”——当人手里有具体动作可做,恐慌就没了落脚的地方。
这其实暗合了最近发展区的道理:你让他一步登天“别焦虑”,他做不到;你让他做三个他够得着的小动作,他就动起来了。积极心理学里讲“可控感”,说白了就是让人相信自己能左右点什么。考前这一个月,帮孩子找到他能左右的那三件小事,比说一百句“你能行”都管用。
三、家长会上,我请家长做了一道“减法题”
上周末开家长会,我没讲成绩分析,先让家长做了个填空题。我在黑板上写:“孩子回家,我最想问的一句话是______。”底下七嘴八舌:“今天模考多少分”“排名出来没”“还有哪儿不会”。
我说,从今天起,这句话换成另外三句,你们挑着用:
- “今天累不累?先吃点东西。”——先接住人,再谈事。
- “我看你最近睡得晚,要不要一起商量个作息?”——把命令变成商量。
- “不管考成什么样,家里这碗饭都有你一口。”——把后路给他留着。
有个爸爸当场就笑了:“老师,最后这句说不出口。”我说你不用原话说,你哪怕说“考完咱去吃顿好的”,孩子也懂。非暴力沟通里讲,人最需要的是被看见、被接纳,而不是被评判。考前这一个月,家里少一句“你可得争气”,多一句“饭在锅里”,孩子的肩膀就能松一寸。
后来小陈妈妈给我发微信,说她试着不问分数,改问“今天学校有啥好玩的事”,孩子愣了两秒,居然跟她聊了十分钟。她说,好久没这样了。
四、留一个“泄压阀”,别让弦一直绷着
我们班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前,有五分钟“胡说八道时间”。谁都可以站起来说一件跟学习无关的事,讲个冷笑话、吐槽食堂的菜、说说昨晚做的怪梦。一开始没人敢,我带头讲了个我年轻时监考睡着被校长抓的糗事,全班笑翻,从那以后就放开了。
别小看这五分钟。弦绷久了会断,人绷久了会木。陶行知讲“生活即教育”,我觉得考前这段日子,生活里得留点“没用”的东西——跑两圈、浇浇花、跟同桌扯两句闲篇。这些不是浪费时间,是给情绪开个口子。有个女生跟我说,她每天最盼的就是这五分钟,笑完回去做题,脑子反而清亮。
五、最后那几天,我通常只做一件事
离高考还有三四天,我就不再讲题了。我把全班叫到操场边坐下,一人发一颗糖,让他们说说“考完那天晚上想干什么”。有人说要睡个昏天黑地,有人说要把攒了半年的剧一次看完,有人说要跟爸妈去吃火锅。说着说着,气氛就松了。
然后我说,你们看,高考后面接着的是日子,是火锅、是懒觉、是夏天的傍晚。它很重要,但它不是终点,它只是你们要走过的一道门。门后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。
那天小陈走的时候跟我说:“老师,我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我说怕也正常,怕着怕着就过去了。
这几天我又在走廊上看见他,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,笔没咬在嘴里了,草稿纸写得整整齐齐。我没过去打扰他。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得正浓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
考前这一个月,我们能替孩子做的,其实不是替他把路铺平,而是陪他把鞋带系紧,然后告诉他:去吧,走稳当点,摔了也没事,我们在后头看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