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五下午第三节课,我抱着一摞旧报纸走进教室,后排几个男生眼睛一下就亮了——他们以为我要发什么“放松材料”。我把报纸往讲台上一放,说:“今天这节课,咱们不讲课,也不做题。每人拿一张报纸,十分钟之内,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的,越细越好。”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,接着哗啦哗啦响成一片。坐在窗边的小林一边撕一边嘀咕:“老张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?”我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们。十分钟后,每个人桌上都堆着一小座纸山。我让他们把纸条收进抽屉,然后问了一句:“刚才这十分钟,有没有人脑子里还在想数学题?”没人举手。我又问:“有没有人觉得这十分钟过得特别快?”几乎全班都举了手。
那天我布置的“作业”是:回家把今天撕报纸的感受写三句话,不用多,三句就行。周一收上来,小陈写的是:“撕的时候我啥也没想,就听见纸响,挺舒服的。后来做英语阅读,居然没走神。”——这个孩子上个月还因为上课走神被我找过三次谈话。我把这三句话念给全班听的时候,小陈低着头,耳朵尖是红的,但嘴角翘着。
这件事让我想起苏霍姆林斯基说过的一句话,大意是:孩子的智慧在手指尖上。我干了二十多年班主任,越来越觉得,很多孩子学得苦,不是脑子不够用,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,紧到连“学”这件事本身都变得面目可憎。我们天天喊“快乐学习”,可如果快乐只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那它跟孩子有什么关系?
一、先让身体松下来,脑子才肯干活
我带过一届学生,有个叫阿慧的女孩,成绩中上,但每次大考前必定拉肚子。她妈妈急得不行,带她看了好几次消化科,查不出毛病。后来我跟阿慧聊,她说:“张老师,我一想到考试就手心出汗,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‘万一考砸了怎么办’。”我没跟她讲大道理,只做了一件事:每天下午课前五分钟,全班一起做“手指操”——就是十个手指头依次对捏,从大拇指到小拇指,再倒着捏回来,一边捏一边数数。听起来挺傻的,但阿慧后来跟我说,她考试前在考场外面就自己捏手指,捏着捏着心就定下来了。
这事说起来不玄乎。积极心理学里有个说法,人紧张的时候注意力会窄化,只盯着威胁看;而简单的、有节律的身体动作,能把注意力从“威胁”上挪开。我不跟学生讲这些术语,我只告诉他们:手上有事做,心里就不空。后来我们班把课前五分钟固定成了“小动作时间”——周一捏手指,周二深呼吸数到十,周三互相捶捶背,周四闭眼听一段轻音乐,周五就是撕报纸或者折纸。一学期下来,班里因为“考前焦虑”来找我谈话的学生,从上学期的十一个降到了三个。
二、把“错”变成一件可以笑出来的事
学习幸福感这东西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孩子怎么看待“犯错”。我观察过,那些学得开心的孩子,不是不犯错,是犯了错不觉得天塌了。反过来,有些孩子一道题做错就红眼圈,你让他订正,他恨不得把本子撕了。
我们班数学老师老周有个做法我特别欣赏。他每节课留最后三分钟,叫“晒错时间”。谁愿意把自己做错的题抄到黑板上,全班一起找“这个错犯得有没有创意”。有一次小林把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到了图形外面,老周看了半天说:“这条线画得离谱,但思路清奇,我都没想过还能这么试。”全班笑成一片,小林自己也笑。后来小林成了“晒错时间”的常客,数学从六十二分提到了七十八分。他妈妈打电话问我:“张老师,我家孩子最近怎么回家先做数学了?”我说:“因为他现在不怕错了。”
错误不是学习的敌人,对错误的恐惧才是。
我后来把这个做法搬到了班会课上,叫“本周最蠢错误分享会”。我自己先带头,讲我上周把家长会时间通知错了,害得十几个家长白跑一趟。学生一听班主任先自曝其短,话匣子就收不住了。有个男生说他背单词把“desert”和“dessert”记混了,结果英语作文里写“我吃了一个沙漠”,全班笑得前仰后合。笑完了,这两个词他再也没错过。
三、给每个孩子一个“能赢”的位置
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我读了很多年,真正用起来是这几年的事。我发现班里那些“学习幸福感”低的孩子,往往是在成绩这条赛道上长期垫底、从来没赢过的孩子。你让他“快乐学习”,他心想:我天天被分数按在地上摩擦,快乐从哪来?
有个叫大伟的男生,成绩常年班级后五名,但有一手绝活——修东西。班里投影仪接触不良,他捣鼓两下就好;同学自行车链子掉了,他蹲那儿三分钟搞定。我专门在班里设了个“设备管理员”岗,归他管,每周班会给他两分钟汇报“本周设备运行情况”。他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结结巴巴,就说了三句话,但底下同学给他鼓掌了。后来他汇报越来越像样,还自己做了个“报修登记表”贴在墙上。期末评优,我设了个“班级运转保障奖”,全班四十二个人投票,他拿了四十票。那天放学他磨磨蹭蹭不走,过来跟我说:“张老师,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得奖。”
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一个孩子在学校待了快三年,才第一次因为“有用”而被看见。后来我在班里做了一件事:把班级事务拆成三十多个小岗位,从“绿植养护员”到“课间安全提醒员”,从“黑板报文字校对”到“体育课器材清点”,每人至少认领一个,一学期轮换一次。原则就一条——让每个孩子至少有一个位置,是别人需要他的。
四、快乐学习不是不学,是换一种“学法”
有家长跟我急过:“张老师,你天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,孩子成绩掉了谁负责?”我说您先别急,我给您看样东西。我翻出我们班上学期的成绩对比表——搞“小动作时间”和“晒错时间”的那个学期,班级总分均分比上学期高了六分,及格率从百分之七十八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九。家长看了不说话了。
快乐学习从来不是降低要求,是换一条路走到那个要求上去。我常跟年轻老师说,你让学生背《岳阳楼记》,干巴巴地读十遍,他记住的是“难背”两个字;你要是让他先看一段洞庭湖的航拍视频,再听一遍朗诵,然后分组用白话把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翻译成现代段子,他记住的是“有意思”。同样二十分钟,后一种花的时间可能还少些。
我们班语文老师试过一个法子:每篇文言文配一个“现代场景改写”任务。学《记承天寺夜游》,让学生写“如果苏轼有朋友圈,那天晚上他会发什么”。有个女生写:“苏轼:睡不着,找张怀民溜达。张怀民:我其实睡了。苏轼:你醒醒。”底下配了个月亮的表情。全班笑疯了,但那篇课文的默写,全班只有两个人出错。
五、留一点“没用”的时间
我当班主任有个习惯,每周五最后一节课,只要没有特殊情况,我不安排任何学习任务。有时候是“自由阅读”——看什么书都行,漫画也可以;有时候是“聊天课”——分小组聊这周有什么开心事、糟心事;有时候干脆放一段电影,看到哪算哪。有年轻老师问我:“这不浪费时间吗?”我说你试试看。
试了一学期,我们班周五最后一节课的出勤率是百分之百——没有一个人请假。有个学生在周记里写:“每周五最后一节课是我这周撑下来的理由。”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又高兴又心酸。高兴的是他好歹有个盼头,心酸的是他一周就盼这一节课。
后来我把这个“没用”的时间改了改,叫“本周一乐”。每人轮流用三分钟分享一件这周让他笑出来的事,可以是自己的糗事,可以是看到的段子,可以是家里猫干的蠢事。小陈分享过他妹妹把他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,他追着妹妹满屋跑,最后俩人一起把纸飞机从阳台飞出去,被他妈骂了一顿。全班笑得拍桌子。那周五放学,好几个孩子边走边聊“下周我讲什么”,跟准备演讲比赛似的。
——学习幸福感这东西,有时候就藏在这些“没用”的时间里。孩子先觉得学校是个有意思的地方,才可能觉得学习是件有意思的事。顺序不能反。
昨天下午,小林跑到办公室找我,手里攥着张纸条:“张老师,下周‘本周一乐’我能讲我学骑电动车摔沟里的事吗?”我说当然能。他兴冲冲跑了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对了,我这次物理考了七十一,比上次多九分。”说完就跑了,没等我说话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门口他消失的方向,想起三年前他刚进班时那张紧绷绷的脸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,跟那天撕报纸的声音有点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