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周三晚自习,我照例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。坐在第三排的小陈又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数学卷子,笔滚到了地上。我没有立刻走过去。三年前刚当班主任那会儿,我会直接敲他桌子;现在我学会了先等一等——因为我知道,这个孩子最近家里出了点事,他妈妈上个月住院,他每天放学要先去医院送饭。
班主任这个活儿,干得越久越觉得:管住一个班不难,难的是看见每一个人。今天我想把这些年踩过的坑、试过的招,拣几样实在的,跟同行们聊聊。
一、先建立关系,再谈教育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,我抄在班主任手册第一页:“没有也不可能有抽象的学生。”刚工作时我不太懂,觉得把班规立好、把纪律抓严,班自然就顺了。后来发现,同样一句“你怎么又迟到了”,对一个信任你的孩子是提醒,对一个跟你没交情的孩子就是挑衅。
我现在的做法是,开学第一个月不急着抓成绩,先做三件事:
- 一人一张“名片卡”。让学生填:我最擅长的一件事、我最怕的一门课、我希望老师怎么叫我、我最近的一个小目标。收上来我一张张看,记住细节。小陈的卡上写“擅长修东西”,后来班里投影仪接触不良,我请他去看,他鼓捣了十分钟弄好了,那天他眼睛是亮的。
- 每天和三个学生说一句“废话”。不谈学习,就问“你昨天看球了吗”“这双鞋挺好看”。一个学期下来,全班每人至少轮到两三次。
- 记住每个学生的“雷区”。有的孩子怕当众批评,有的怕叫家长,有的怕被拿来比较。这些我不写在纸上,记在心里。
关系不是教育的铺垫,关系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。孩子先信你这个人,才信你说的理。
二、把“问题行为”翻译成“需求”
正面管教里有个核心观点:行为不当的孩子,是丧失信心的孩子。这话我起初半信半疑,直到遇到小周。他高一上学期几乎每周都要跟人起冲突,科任老师告状不断。我找他谈了三次,每次他都低着头不说话。第四次我没谈纪律,问他:“你是不是觉得,在这个班里没人把你当回事?”他愣了一下,眼圈红了。
后来我了解到,他初中是体育委员,到了高中没选上,心里憋着一股劲。我让他负责班里的跑操整队,又安排他当了一回运动会后勤组长。冲突次数从每周两三次,降到了一个月一次。
遇到棘手行为,我现在习惯先问自己三个问题:
- 他这么做,是想得到什么(关注、权力、逃避、还是报复)?
- 他缺的是什么能力(表达情绪、解决冲突、时间管理)?
- 我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“正当出口”?
——把“你又打架”换成“你是不是有话没说出来”,很多僵局就松动了。
三、班会课别开成“批斗会”
我见过不少班会,就是班主任念问题、点名、提要求,学生低着头熬四十分钟。这样的班会开十次,不如开一次有用的。我现在的班会分两类:事务型和成长型,后者每两周一次,每次一个真问题。
一个可复制的班会流程(40分钟)
- 暖场(5分钟):一个匿名小纸条,写“这周让我开心/烦心的一件事”,我抽读两三张,不点名。
- 抛问题(5分钟):比如“自习课总有人讲话,怎么办”,先不评价。
- 小组议(15分钟):四人一组,每组必须提出一条可执行的办法,写在卡纸上。
- 全班定(10分钟):把各组办法归类,投票选出两条,当场写进班规。
- 我收尾(5分钟):只讲一个故事或一句话,不总结大道理。
上学期用这个流程讨论“手机怎么管”,学生自己定出的规则比我还严:自习课手机统一放前排收纳袋,课间可以用。执行两周,违纪从每天五六人次降到一两次。学生自己定的规矩,他们才愿意守。
四、成绩的事,拆小了说
家长最关心成绩,学生最怕谈成绩。我的经验是:谈成绩不谈排名,谈“最近发展区”。维果茨基这个理论说白了,就是让孩子跳一跳够得着。小陈数学62分那会儿,我没说“你要考到90”,我说:“下次咱们先到70,你觉得哪几道题是你能拿下的?”他翻了卷子,指了三道选择题。我们约定两周专攻这一类题。下一次他考了71,虽然还是班里靠后,但他自己说“原来我能上去”。期末到了78。
具体做法我整理成一张小表,每次大考后和学生一对一填:
- 这次比上次多了/少了几分,主要在哪道题?
- 哪一类题是我“本来会但做错了”的?(这是提分最快的地方)
- 下阶段我只定一个小目标:______
- 我需要老师/同学帮我的一件事:______
一张表填下来十分钟,比讲一小时道理管用。
五、跟家长说话,先递“定心丸”
非暴力沟通讲观察、感受、需要、请求。我把它改成家长能听懂的话。以前我一开口就是“您孩子最近上课走神”,家长立刻紧张、防御,后面什么都听不进。现在我先说一件具体的、真的好事:“上周他主动帮同学搬书,我挺感动。”然后再讲问题,最后给一个家长能做的具体动作,比如“这周您抽两个晚上,不问成绩,就问他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”。
有个细节我坚持了很多年:每次家长会后,给三五个家长单独发一条微信,说孩子一个具体的进步。不群发,一人一条。这些家长后来成了我工作最有力的支持者。
六、班主任也得给自己留口气
说句实在话,这活儿耗人。我年轻时试过什么都自己扛,结果一个学期下来嗓子哑了、脾气也差了。后来我学会三件事:一是分级处理,不是所有事都要当天解决,把问题分成“今天必须管”“这周观察”“记录下来再说”;二是找同伴,我和隔壁班班主任约好,每周五放学聊二十分钟,互相倒倒苦水、换换招;三是留白,每天给自己留半小时不看手机、不想学生的事。
陶行知说“捧着一颗心来,不带半根草去”,这话我敬重,但我也慢慢明白:心要捧出来,可这颗心得先养好。一个疲惫焦躁的班主任,是带不出从容的班的。
二十多年下来,我越来越不敢说“我管好了哪个班”。我更愿意说,我陪着一些孩子,在他们最难的那段路上,没有缺席。小陈毕业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:“老师,谢谢你那次没敲我桌子。”就这么一句,我觉得值了。
教育这件事,急不得,也假不得。你种下的东西,往往要等很久才发芽——可它总会发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