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接手这个班，第二周我就发现一个怪现象：小组讨论的时候，前排几个孩子说得热火朝天，后排靠墙那一组，四个人端着书，谁也不看谁。我走过去问，最边上的小林小声说：“老师，我们组没人愿意先说。”
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，把全班48个人的座位表摊开，一支笔在上面画圈。我教了二十三年书，带过十几届学生，小组合作这件事，听过无数公开课，也看过无数“请同学们小组讨论”之后三秒钟就冷场的教室。问题出在哪儿？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很多小组，其实只是把四个人凑到了一张桌子上，并没有真正成为一个“组”。
这篇文章，我想把这两年重新画座位表、重新搭小组的过程，原原本本讲给同行听。不讲理论，讲我踩过的坑和最后管用的那几招。
一、先把“组”搭对：异质分组不是随便凑
最早我也是按成绩蛇形排列，一二三四、四三二一，觉得这样最公平。可第一轮下来，问题来了：每个组都有一个人几乎不说话，也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抢着说。小林那组就是典型——组里有个数学很好的男生小周，反应快，别人刚张嘴他就把答案说了，剩下三个人干脆不吭声。
后来我改了分组的办法。不看总分，看“功能”。我拿一张纸，给每个孩子标三样东西：表达意愿、学科强项、做事习惯。表达意愿分“爱说”“能说”“不说”三档；学科强项记他最拿手的一门；做事习惯分“张罗型”“跟随型”“需要推一把型”。
然后按四条来配：
- 每组四人，至少有一个“爱说”的，但不能超过两个，否则其他人插不上嘴；
- 每组至少覆盖两门学科强项，语文好的配数学好的，让每个人都有能“露一手”的时候；
- 每组配一个“张罗型”，负责收发、计时、点名发言，这个角色不一定是成绩最好的；
- “不说”的孩子，尽量和性子慢、不抢话的“爱说”型放一起。
这么一调，小林和小周分开了。小林去了一个组，组里那个“爱说”的女孩叫小雅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会等别人说完再接。第一次讨论，小林憋了半天说了一句“我觉得第二问不对”，小雅马上接：“哪儿不对？你说说。”就这一句，小林后来跟我讲，他记了好久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，集体的力量不在于人数，而在于每个人都被看见。小组合作的第一步，不是教他们怎么合作，是让每个人都有开口的底气。
二、给角色，但别把角色焊死
很多老师做小组合作，会给组员固定分工：组长、记录员、发言人、计时员。我一开始也这么干，结果发现，一学期下来，记录员永远是那一个，发言人永远是最能说的那个，其他人成了摆设。
我的做法是：角色保留，但每两周轮换一次，而且轮换有讲究。记录员轮给平时最不爱动笔的孩子，逼他练字、练归纳；发言人轮给最内向的那个，提前一天告诉他“明天你代表组里说”，给他准备的时间；计时员轮给最爱拖沓的，让他自己管时间。
有个孩子叫小陈，成绩中等，平时存在感很低。轮到他当发言人的那一周，他前一天晚上在家把要说的话写了三遍，第二天站起来，声音发抖，但把组里的结论讲清楚了。讲完坐下，同组的小胖拍了拍他肩膀。就那一下，小陈后来在周记里写：“原来我也能代表我们组。”
这里有个小提醒：轮换角色的时候，我会在班会课上花五分钟，专门讲“这个角色要做什么”，给一张小卡片，正面是职责，背面是一句提醒。比如发言人的卡片背面写着：“说错了没关系，组里四个人一起担。”——话术要具体，孩子才知道怎么使劲。
三、讨论卡壳，多半是问题没问对
我听过太多“请小组讨论一下”之后教室安静得像图书馆的场面。后来我琢磨，不是孩子不会讨论，是我给的问题不对。“讨论一下这篇课文的主旨”——这种问题，一个人查查资料就能答，四个人凑一起反而尴尬。
好用的讨论题，我总结出三个特征：一个人答不全、答案不唯一、需要有人反对。比如讲《祝福》，我不问“祥林嫂的悲剧说明了什么”，我问：“如果祥林嫂活在今天，她最可能在哪一步得到帮助？请组里四个人分别站在鲁四老爷、柳妈、‘我’、四婶的立场上，各说一句你会怎么做。”——四个人四个立场，不吵起来才怪，可一吵，话就多了。
再给一个我常用的模板，任何学科都能套：
- 每人先独立写两分钟，不交流（这一步最容易被跳过，但恰恰最关键，不写就讨论，等于让反应快的人替全组思考）；
- 按顺序每人说一分钟，说的时候别人不许打断，只许记；
- 找出组里“最不一样”的两个观点，专门辩三分钟；
- 最后合成一句话结论，记录员写下来，发言人准备讲。
这套流程我第一次用，是在一节自习课上，专门拿出来练。练了两周，孩子们熟了，后来不用我提醒，讨论自己就跑起来了。
四、评价要落在“组”上，但不能让一个人拖垮全组
小组合作最怕什么？怕“搭便车”。一个组四个人，三个人干活，一个人混，最后分数一样，干活的人心里不平衡，下次也不干了。
我的办法是“组内有分工，评价有区分”。每次小组任务，除了组内互评，我还会看两样东西：过程记录和个人贡献说明。过程记录就是那张讨论纸，谁写了什么、谁提了什么，一目了然；个人贡献说明是每个孩子自己写一句“这次我做了什么”，组里其他人可以补充。
分数怎么算？小组基础分占七成，个人贡献占三成。这样一来，组里混日子的人，基础分能拿到，但个人分上不去；干活的人，两样都拿。有一回小周那组，他一个人把活全干了，组里另外两个孩子啥也没做，结果基础分高，个人分低，那两个孩子自己觉得不好意思，下一轮主动要求当记录员。
还有一点，我从不搞“组间排名”搞得太狠。排名太狠，组和组之间会藏私、会互相拆台。我一般只公布“达标组”，达标了都有小奖励——可以是一张免作业卡，可以是下周班会课点一首歌。竞争要有，但别把合作变成内斗。
五、那点“闲事”，恰恰是合作的根
有件事我印象很深。去年冬天，小林那个组的小雅生病请假三天。第四天小雅回来，桌上放着一张纸，是组里三个人给她抄的笔记，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科都有，最后还画了个笑脸。小雅后来跟我说，她看到那张纸，眼眶热了一下。
这件事之后，那个组明显不一样了。讨论的时候会互相等，谁答错了没人笑，反而有人说“我差点也这么想”。
我常跟年轻老师说，小组合作这件事，技术层面的东西——怎么分组、怎么给角色、怎么设计问题——学一学就会。真正难的是让孩子从心里觉得“我们是一伙的”。这个东西，靠制度设计不出来，得靠一件件小事慢慢焐。比如组里有人过生日，全组写一句话；比如大扫除，一个组包一片；比如运动会，一个组报一个项目，哪怕跑最后一名，回来也有人递水。
陶行知讲“生活即教育”，我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——合作不是课堂上四十分钟的事，是孩子在一块儿过日子过出来的。
这两年，我们班的小组换过好几轮，座位表画了又改。现在走进教室，看到的是四个人凑在一起，有人写、有人说、有人皱眉、有人点头。小林上个月被组里推选当了“张罗型”，他跟我说：“老师，我以前觉得讨论就是听别人说，现在我知道了，我也得说，不然我们组就少一块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我想起两年前那张靠墙的桌子，四个人端着书，谁也不看谁。座位表还是那张座位表，可坐在上面的人，已经不是原来那四个人了。
你班上的小组，现在是凑在一张桌子上，还是真的成了一个组？不妨明天上课前，先去看看那个最安静的角落。
